鬼子真的撤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就傳遍了平安縣周邊的山山水水。盤踞在各個隘口和村鎮的據點,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只剩下拔掉的崗樓和沒來得及帶走的垃圾。
獨立團的戰士們一開始還以為是鬼子的新花招,派偵察兵摸過去,趴在山頭上看了半天,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太陽旗,真的不見了。
“團長!東邊劉家集、南邊王家峪的鬼子全跑了!連炮樓都自己給點了!”
“報告團長!西邊通往同蒲線的幾個據點也都空了!”
祠堂裡,李雲龍正拿繳獲來的牛肉罐頭下酒,聽著一個個捷報,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古怪。他放下酒瓶,抓起地圖,看著上面一個個被劃掉的日軍據點,像是在看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
“他孃的,這算怎麼回事?”李雲龍摸著下巴,扭頭問趙剛,“筱冢義男那老小子,改吃齋唸佛了?把地盤拱手讓給咱們?”
孔捷正抱著一挺擦得鋥亮的捷克式輕機槍,聞言哼了一聲:“我看是讓咱們打怕了,縮回太原老窩當王八去了。”
“怕?”趙剛搖了搖頭,神色比任何時候都嚴肅,“老李,老孔,你們不覺得這事太反常了嗎?我們剛端了他的糧倉,他非但不報復,反而主動收縮兵力,給我們讓出這麼大一塊地方。這不像是打仗,倒像是……開倉放糧,養豬。”
“養豬”兩個字一出口,祠堂裡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戰士們嘴裡嚼著白麵饅頭,手裡摸著新槍,走路的姿勢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可這股子舒坦勁兒,被趙剛一句話就給戳破了。
李雲龍沒說話,他提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他當然知道趙剛說得對。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筱冢義男這老鬼子,絕對沒憋著甚麼好屁。
“政委說得對,”一營長張大彪甕聲甕氣地開口,“這就像是獵人先把野豬圈起來,往裡頭扔最好吃的食,等豬吃肥了,再一網打盡。咱們現在,就是那頭被圈起來的豬。”
“去你孃的豬!”李雲龍一腳踹過去,“老子是狼!就算是獵人設的套,老子也要連肉帶套給他嚼碎了!”
他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頓,紅著眼睛掃視了一圈。“鬼子讓出地盤,咱們佔不佔?”
“佔!”戰士們吼道。有地盤就有人,有人就有兵,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佔了地盤,周邊的那些雜牌軍、中央軍的散兵遊勇,眼看咱們吃香的喝辣的,他們會不會來投靠?”
“會!”
“那他孃的不就結了!”李雲-龍一拍桌子,“筱冢義男想養魚,把咱們養肥了再殺。可他忘了,這魚塘裡,不止咱們一條魚!他把水放進來,咱們就能長得更大!大到他那張破網,根本兜不住!”
他走到地圖前,大手一揮,在平安縣周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傳我命令!全團立刻擴編!張大彪,你的一營,給老子把東邊那幾個村子全佔了,給我拉起一個基幹團的架子來!孔捷,你把新二團的底子也給我亮出來,槍炮我優先給你補,你去南邊!咱們的兵力,要在一個月內,翻一倍!”
“老李,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趙剛有些擔憂,“兵員一多,成分就雜,萬一……”
“沒有萬一!”李雲龍打斷他,“現在是跟鬼子比誰跑得快!他想收網,咱們就得在他收網之前,把這魚塘撐破!老趙,政治工作你來抓,給老子把新來的兵,都給我訓成咱們獨立團的種!誰敢炸刺,老子親自斃了他!”
李雲龍的眼睛裡,燃燒著一股野火般的瘋狂。他知道這是陷阱,可這陷阱裡,放著他無法拒絕的誘餌。他要做的,就是在被毒死之前,把自己撐成一頭誰也吞不下的巨獸。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筱冢義男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被重新標記出的“真空地帶”,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轉過身,對沙發上正悠閒品茶的櫻羽宮道康微微鞠躬。
“殿下,魚塘已經為李雲龍準備好了。現在,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他這條貪婪的魚,把所有的小魚小蝦都吞進肚子。”
道康放下茶杯,走到地圖前,新換上的大佐肩章在燈光下閃著金光。“將軍,光有魚塘還不夠。魚要長大,需要足夠的餌料。”
“餌料?”筱冢義男一愣。
“是的。”道康的手指,在地圖上,晉中地區那些星星點點的,代表著其他抗日武裝的標記上劃過,“這些,都是李雲龍的餌料。晉綏軍的殘部,重慶的游擊隊,還有那些佔山為王的土匪。他們就像魚塘裡的雜魚,會搶奪李雲龍的生存空間。”
筱冢義男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我們先發動一次清剿,把這些雜魚,都趕到李雲龍的嘴邊?”
“正是。”道康的臉上是謙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我們以‘肅正晉中治安’的名義,出動精銳部隊,對這些不成氣候的武裝,進行一次決定性的打擊。如此一來,有三個好處。”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們可以檢驗部隊收縮兵力後的快速反應能力。”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那些被打散的潰兵,走投無路之下,最有可能投奔的就是風頭正勁的李雲龍。這會迅速壯大他的隊伍,但同時,也會讓他的部隊成分變得極其複雜,為我們日後的分化瓦解,埋下伏筆。”
道康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變得意味深長:“第三,我們大張旗鼓地去打別人,而對近在咫尺的李雲龍視而不見。這會讓他,和我們那位隱藏在暗處的‘朋友’,都徹底相信,帝國確實已經把他當成了砧板上的肉,從而徹底放鬆警惕。”
“高!實在是高!”筱冢義男撫掌讚歎,看向道康的眼神,已經近乎崇拜。這個計劃,一環扣一環,將軍事、政治、心理玩弄於股掌之間。
“殿下,我立刻下令,讓特戰隊和機動部隊準備,就先從盤踞在汾陽西山的晉綏軍三五八團殘部開始!”
“將軍英明。”道康微微欠身。
看著筱冢義男興奮地去下達命令,道康轉過身,重新看向地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叫錢伯鈞的名字上。
他當然要打三五八團。他不僅要打,還要讓筱冢義男用最精銳的部隊,把楚雲飛好不容易收攏起來的這點家底,打個稀巴爛。他要讓那些被打散的、驕傲的晉綏軍官兵,走投無路,最終只能放下身段,去投奔那個他們曾經瞧不起的土八路李雲龍。
他要親手為李雲龍送去兵員,送去武器,送去軍官。
他要用帝國的刀,為自己的“友軍”,雕琢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
窗外,夜色漸濃。道康拿起那支派克鋼筆,在指尖緩緩轉動。筆桿裡,藏著下一份情報。
他思考著,這次該給李雲龍送點甚麼。
或許,可以“不小心”透露給李雲龍,皇軍即將“清剿”三五八團的訊息。
一條飢餓的狼,是不會眼睜睜看著另一群狼被獵人打殘,而無動於衷的。
他會去撿便宜。
而這,正是道康想要的。他要讓這片魚塘裡,所有的魚,都變成李雲龍的餌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