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豬”這兩個字,像兩塊冰坨子,砸進了獨立團燒得正旺的爐灶裡,滋啦一聲,熱氣散了,只剩下一股子嗆人的冷煙。
祠堂裡,剛剛還因為擴編而摩拳擦掌的幾個營長,這會兒都蔫了。手裡新發的槍好像也不香了,身上剛換的呢子軍大衣也覺得扎得慌。
“都他孃的耷拉著個臉幹甚麼?奔喪啊?”李雲龍一腳把面前的空酒瓶踢到牆角,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是陷阱怎麼了?老子打仗,甚麼時候走過陽關大道?哪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趙剛身上:“老趙,你說的對,筱冢義男這老鬼子沒安好心。可他開倉放糧,咱們要是不吃,那就是傻子!撐死,也得當個飽死鬼!餓死,那算怎麼回事?”
孔捷把懷裡的捷克式往桌上一放,悶聲悶氣地說:“話是這麼說,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這感覺,就像是光著屁股在狼眼前晃悠,指不定甚麼時候就被一口叼走了。”
“那就穿上鐵褲衩再晃悠!”李雲龍罵了一句,他心裡何嘗不憋著一股火。被人當豬養,這是他李雲龍這輩子受過最大的侮辱。這口氣,不出,他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情報幹事又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他這次連蠟丸都沒拿,直接遞上一張捲成細棍的紙條,跑得太急,嗓子眼都在呼哧呼哧地響。
“團長,最……最新情報!”
李雲龍一把搶過來,展開。還是那熟悉的娟秀字跡,但這次的內容,卻讓祠堂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日軍特戰隊及機動大隊,將於明晚突襲汾陽西山,目標:晉綏軍三五八團團部。楚雲飛,危。”
短短一句話,像一顆手榴彈在祠堂裡炸開。
“打楚雲飛?”孔捷第一個跳了起來,“他孃的,鬼子這是要幹甚麼?放著咱們這心腹大患不管,跑去跟晉綏軍較勁?”
“這不就是‘養豬’的第二步嗎?”趙剛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先把豬圈旁邊的野狗、狐狸都打死,讓豬沒有外援,只能老老實實地在圈裡吃食,長膘。”
張大彪也反應過來了,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鬼子這是要把楚雲飛那幫人打散,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好來投奔咱們!他孃的,這是拿晉綏軍的血,給咱們這頭‘豬’當飼料啊!”
惡毒!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冒出這兩個字。筱冢義男這招,太他孃的惡毒了。
李雲龍沒說話,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楚雲飛,那個在戰場上跟他棋逢對手的傢伙,那個送給他勃朗寧手槍的晉綏軍軍官。他跟楚雲飛不對付,見面就想掐,可那是中國人跟中國人之間的事。現在,鬼子要下死手了。
“團長,咱們……管不管?”張大彪抬頭看著李雲龍,眼睛裡全是血絲。
救,就是一腳踩進鬼子另一個連環套裡。不救,眼睜睜看著友軍被殲滅,那還是人乾的事嗎?
“管個屁!”李雲龍忽然吼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走到地圖前,在汾陽西山的位置上重重一戳。“楚雲飛是甚麼人?那是閻錫山的寶貝疙瘩,渾身上下都是美國貨,他會怕鬼子一個特戰隊?老子要是現在派兵去救,那才真是著了鬼子的道!不光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孔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李雲龍的話糙,但理不糙。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趙剛的聲音有些艱澀。
“看著?”李雲龍猛地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狡猾得像狐狸一樣的笑容,“誰說咱們要看著了?獵人去打狼,咱們不能跟獵人對著幹,但咱們可以跟在後頭撿便宜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裡冒著興奮的光。
“楚雲飛的部隊被打散了,人往哪跑?槍往哪扔?鬼子忙著追殺楚雲飛,繳獲的武器裝備來得及帶走嗎?”
他這麼一說,祠堂裡的氣氛頓時活了過來。孔捷的眼睛亮了,張大彪的腰桿也挺直了。
“傳我命令!”李雲龍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騎兵連,偵察連,還有,把和尚的突擊隊也給我拉上!全換上便裝,化整為零,天黑前給老子滲透到汾陽西山外圍去!”
他一拳砸在地圖上,震得桌上的子彈殼叮噹亂跳。
“咱們不去救人,咱們去‘發財’!鬼子吃肉,咱們就跟在後頭喝湯,能撈多少是多少!告訴弟兄們,這次不光要撿槍,還要撿人!楚雲飛手底下那些軍官,可都是寶貝!誰他孃的給老子撿回來一個營長,老子賞他一箱手榴彈!”
“他筱冢義男不是想拿楚雲飛當魚餌,喂肥咱們嗎?”李雲龍冷笑一聲,抓起桌上的指揮刀,在空中虛劈了一下。
“老子就讓他看看,魚,是怎麼連魚餌帶魚鉤,一塊吞下去的!”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櫻羽宮道康剛剛送走一臉興奮的筱冢義男。這位新晉大佐,正站在窗前,手裡把玩著那支派克鋼筆。
情報,已經送出去了。他算準了李雲龍的性格。那頭桀驁不馴的狼,絕不會對另一頭狼的死活坐視不理,更不會放過趁火打劫的機會。
他拿起那把銀質裁紙刀,刀鋒在燈下劃過一道冷光。楚雲飛。他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也因此,是一枚更有價值的棋子。
僅僅打散三五八團,還不夠。他要讓這場“圍剿”,變成一場武裝押運。把晉綏軍的精銳,連人帶槍,完完整整地“押”進獨立團的兵營。
他走到辦公桌前,提起筆,以司令部的名義,草擬了第二份命令。
“命令:特種作戰部隊,在完成對三五八團團部的打擊後,應以‘追剿殘敵’為主要任務,不必拘泥於戰利品的收繳。所有繳獲之重型裝備,若無法攜帶,可就地進行‘象徵性’爆破。追擊方向,應重點向平安縣方向展開,以形成‘威懾’。”
寫完,他將命令放入一個絕密資料夾,交給機要秘書,並特別囑咐:“此命令,待特戰隊出發後,再行下達。”
他要給李雲龍留出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撿便宜”。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沙發,為自己倒上一杯紅茶。
筱冢義男以為自己是黃雀,正得意地看著螳螂(日軍)去捕蟬(三五八團)。
他卻不知道,自己這隻黃雀,早已落入了獵人(道康)的算計之中。而李雲龍那隻看似是蟬的“獵物”,卻在他的引導下,即將變成另一隻更兇猛的黃雀。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茶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道康的目光,越過窗外,投向那片墨色的太行山脈。
故鄉。
他的刀,正在為故鄉,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