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三個人圍著那張被李雲龍攥成一團的紙,誰也沒再說話。那股子涼意,不是從山裡來的,是從心裡冒出來的。
“他孃的。”李雲龍把紙團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腳,像是要踩死一條毒蛇,“想那麼多幹嘛?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咱們這位‘財神爺’,不就是那個最高的?”
他一屁股坐回石頭上,又摸出了他的寶貝旱菸袋。
“老子不管他是閻王爺還是玉皇大帝,眼下,老子的馬快餓死了,這是天大的事!”他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衝著趙剛一揚下巴,“政委,別琢磨了。琢磨也琢磨不明白。還是幹咱們的正事,給王扒皮寫信!老子就不信了,閻王爺的賬本再嚇人,還能有餓著肚子的戰馬嚇人?”
趙剛看著李雲龍那副滾刀肉的模樣,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這傢伙的腦子,好像天生就少根弦,一根叫“害怕”的弦。可轉念一想,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這亂世裡活得下去,活得有滋味。
“寫,可以。”趙剛終於點了點頭,但臉色依舊凝重,“老李,我得提醒你。這次,動靜不能大。我們是去借糧,不是去結仇。拿了東西就走,不能傷人,更不能暴露我們的主力位置。”
“知道知道,你比我娘還囉嗦。”李雲-龍不耐煩地擺擺手,“快寫!就這麼寫:王家堡王大善人惠存,你家祖墳冒青煙了!我八路軍獨立團,瞧得上你家那點糧食,是給你臉了!識相的,備好三百石白麵,一百石黑豆,外加五十斤好酒。天黑之後,我派人來取。要是少一粒豆子……”
李雲龍摸著下巴想了想,咧嘴一笑:“就讓你家知道知道,甚麼叫‘房倒屋塌’!”
孔捷在旁邊聽得直咧嘴:“老李,你這哪是借糧的信,你這分明是催命的符啊!”
“催命符好啊!閻王爺的兵,遞催命符,那才叫名正言順!”李雲龍得意洋洋,彷彿自己已經不是獨立團團長,而是地府裡的勾魂使者。
趙剛提著筆,手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他看著李雲龍那張興高采烈的臉,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始琢磨怎麼把這通土匪黑話,翻譯成稍微體面點的文字。
太原,秘密軍事法庭。
這裡沒有旁聽席,沒有律師,甚至沒有被告。川崎少將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頹然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征塵的軍服。
主審席上,坐著軍法部的幾名高階軍官,一個個面無表情,像木雕泥塑。
櫻羽宮道康坐在旁邊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嫋嫋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才是這場審判唯一的法官。
桐谷健二站在川崎面前,手裡拿著那份他親手“編織”出來的罪證。
“北原中尉,你的副官,於事變前三日,與黑市商人山本幸九在‘菊下樓’茶館會面,會面後,一筆五十萬日元的款項,匯入了北原中尉遠親在滿洲開設的商社賬戶。”
“一名被捕的八路軍外圍人員供認,曾從一名關西口音的帝國軍官手中,接收過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地圖。”
“最後,這份在汾陽倉庫廢墟中找到的,帶有閣下名字的便條……”
桐谷健二每念一句,聲音就平直一分,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刀刀割在川崎的身上,也割在他自己的尊嚴上。
“我沒有!”川崎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像一頭絕望的困獸,“我沒有背叛帝國!這是栽贓!是陷害!”
他的目光越過桐谷健二,死死地盯住了陰影裡的那個身影。他甚麼都明白了。
“是你!櫻羽宮殿下!是你!”他嘶吼著,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憲兵死死按住。
道康緩緩放下茶杯,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走到川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絲淡淡的憐憫。
“川崎君,作為一名武士,你應該明白,有時候,死,比活著更有價值。”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川崎最後的希望。
“為了帝國的榮譽,為了筱冢將軍的顏面,也為了你家族的名聲。你,必須是那個叛徒。”道康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而且,你會在懺悔中,為天皇陛下,光榮‘玉碎’。”
川崎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死灰。
審判結束了。
當天深夜,第一軍司令部發布訃告:第三混成旅團旅團長川崎少將,在追剿八路軍途中,遭遇伏擊,力戰不敵,為國捐軀。追授中將軍銜。
桐谷健二親自將那份“陣亡報告”送到了道康的辦公室。
“殿下,事情辦妥了。”
“辛苦了,桐谷君。”道康正在擦拭一把繳獲的佐官刀,刀身在燈下泛著森冷的光,“一條咬過人的獵犬,不能再留著了。現在,院子乾淨了。”
他將刀插回刀鞘,抬起頭,看向牆上的地圖。
“不過,棋盤之外,似乎有些喧囂。”他淡淡地說,“我那位‘朋友’,好像有些太安靜了。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桐谷健二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殿下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晉西北那片深山。
這把名為“李雲龍”的刀,用得太順手,新主人,似乎還沒玩夠。
入夜,王家堡。
堡主王扒皮捏著那封信,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信上的字跡倒是清秀工整,可那內容,比土匪的綁票信還嚇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氣得在屋裡團團轉,“這幫土八路,真當老子是軟柿子捏?來人!把炮樓上的機槍給老子架好!護院的槍都給老子擦亮點!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幾個膽子敢來!”
管家在一旁勸道:“老爺,這可是李雲龍的獨立團啊!聽說連太原城外的日本人都讓他們給炸了,咱們這小身板……”
“怕個屁!”王扒皮一拍桌子,“我給皇軍交了那麼多稅,養了他們這麼久,該他們出點力了!”
他抓起電話,哆哆嗦嗦地搖了半天,接通了附近炮樓的日軍小隊長。
電話那頭,小隊長聽完他的哭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王桑,你的,明白。土八路,狡猾得很。你的,不要出堡。我們的,會加強戒備。”
掛了電話,王扒皮心裡才稍稍安定了些。
夜色漸深,王家堡外一片死寂。
炮樓上的探照燈來回掃著,堡牆上的護院們一個個抱著槍,緊張地盯著黑漆漆的田野。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門時,王家堡後院,那堵平日裡用來防賊的高牆下,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張大彪,他回頭比了個手勢,身後的幾個戰士立刻從背囊裡掏出幾個奇怪的玩意兒——幾根削尖的木棍,頂上綁著厚厚的棉布,另一頭繫著長長的繩子。
“團長說了,咱是文化人,不興打打殺殺。”張大彪壓低聲音,壞笑著,“咱們幫王大善人,通通下水道!”
幾個戰士嘿嘿一笑,將那幾個“通渠神器”搭上牆頭,然後像拔河一樣,用力一拉。
“轟隆”一聲悶響,那段用劣質泥土砌成的後牆,被硬生生拽塌了一個大口子。
牆塌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正門和炮樓的鬼子、偽軍,全都嚇了一跳,紛紛朝著後院的方向開了槍。一時間,槍聲大作,把整個王家堡都給驚醒了。
而張大彪他們,根本沒進院子。
在牆塌的那一刻,另一隊由和尚魏大勇帶領的戰士,已經扛著麻袋,趁著所有人都被吸引到後院的空檔,像猴子一樣翻進了前院的糧倉。
“快!快!快!一人兩袋!拿了就走!”
等王扒皮帶著護院和鬼子衝到後院時,只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大窟窿,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而當他再跑回前院時,糧倉的大門敞開著,裡面的糧食和黑豆,像是被狗啃了一樣,少了一大塊。
空蕩蕩的院子裡,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大字:
“糧食借走,多謝款待。——八路軍獨立團觀光團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