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的夜,涼得像水。崎嶇的山路上,一條火龍正急速蜿蜒。獨立團的戰士們幾乎是小跑著在前進,沉重的喘息聲和裝備碰撞的金屬聲,在寂靜的山谷裡傳出很遠。
李雲龍騎在那匹神駿的棗紅馬上,並沒有急行軍時的焦躁,反而有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最顯眼的,是那支剛剛拼湊起來的騎兵營。
孫德勝和他那二十多個老底子是真正的騎士,穩穩地控著馬,保持著節奏。可後面那百十個新兵蛋子就五花八門了,有的死死抓著馬鬃,身子顛得像個篩子;有的乾脆被馬帶著跑,嘴裡不停地叫喚,與其說是騎兵,不如說是一群被綁在馬背上的貨物。
“他孃的,這叫騎兵營?我看叫‘騎馬營’還差不多!”孔捷在一旁氣喘吁吁地跟著,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忍不住吐槽。
“老孔,你懂個屁!”李雲龍把馬鞭在手裡甩了甩,“兵是練出來的!這回正好,拿山本一木那小子給咱的騎兵營開開刃!孫德勝!”
“到!”孫德勝催馬趕了上來,腰桿筆直。
“你的人,還能不能再快點?”李雲龍問。
孫德勝看了一眼身後那群歪歪扭扭的新兵,臉色有些發黑,但還是咬著牙回答:“報告團長!只要馬不倒,人就倒不了!保證在天亮前,趕到陳家峪!”
“好!”李雲龍滿意地點點頭,“告訴弟兄們,誰他孃的要是從馬上掉下來,就別說是咱獨立團的人!老子丟不起那人!”
他勒住馬,等後面的趙剛跟上來。
“老李,你真就這麼信了這份情報?”趙剛的臉上滿是憂慮,“來源不明,萬一是鬼子的圈套,引我們去打援,那旅部……”
“政委,你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李雲龍咧嘴一笑,壓低了聲音,“你想想,誰有這麼大本事,能搞到山本特工隊的動向?還正好送到咱們旅部?再想想,咱這四百多匹馬,是哪來的?”
趙剛一愣,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個神秘的“財神爺”。
李雲龍的眼神裡閃著精光:“這是一條線上的事!那位‘財神爺’,不光給咱送來了刀,現在連磨刀石都給咱送來了!山本一木,就是那塊最硬的磨刀石!這一仗,咱不光要打,還得打得漂漂亮亮!不然,對不起人家送的這份大禮!”
他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向前竄去。“駕!”李雲龍的吼聲在山谷裡迴盪,“弟兄們,都給老子跑快點!去晚了,旅長把肉吃完了,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與此同時,在距離陳家峪不到三十里的另一片山林裡。
一支隊伍正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穿行。他們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每個人都穿著特製的迷彩服,臉上塗著油彩,腳步輕得像貓。
山本一木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手裡端著一支加裝了消音器的百式衝鋒槍,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他的身後,是帝國最精銳的特種兵,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殺人機器。
“大佐,我們已經進入了八路的核心防區。”副官平田一郎湊到他身邊,用氣音報告,“地圖顯示,再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386旅旅部所在的村子。”
山本一木抬起手,整個隊伍瞬間停下,與黑暗融為一體。他拿出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山脊線。
“命令部隊,原地休整十分鐘,檢查裝備。”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所有人,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要在天亮的時候,用陳?的腦袋,來祭奠桐谷君的在天之靈。”
平田一郎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狂熱:“哈伊!支那人做夢也想不到,帝國的利刃已經抵在了他們的咽喉上!”
山本一木冷哼一聲,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他根本沒把沿途那些零星的八路軍哨卡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那些土八路不過是一群拿著簡陋武器的農民,而他,是手持手術刀的頂級外科醫生。
他要做的,就是精準地切開敵人的胸膛,挖出那顆跳動的心臟。
他看了一眼那份情報,上面的座標清晰無比。他不知道是誰送來了這份天賜的大禮,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勝利和榮耀,就在眼前。
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瘋狗,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塊即將到口的肥肉上,完全沒有察覺到,一張更大的網,正在他身後悄然收緊。
太原,櫻羽宮道康的小樓。
燈火通明,悠真剛剛送走一名從司令部作戰室來的“訪客”,那人是筱冢義男身邊的一名親信參謀,也是悠真用金錢和前途悄悄發展出來的“朋友”。
“殿下。”悠真走進書房,將一份剛抄錄的電報遞了過去,“山本特工隊已抵達預定區域,預計一個小時後發起攻擊。另外……八路軍獨立團,全團出動,正以急行軍的速度,撲向陳家峪。”
道康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質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蘋果。果皮在他的刀下,連成一條不斷的長線,垂落下來。
他沒有看那份電報,只是淡淡地問:“桐谷健二呢?”
“特高課的‘壁虎’行動組已經出發,目標是獨立團的那個神槍手。不過,山本特工隊的突然行動,打亂了他的部署。他現在正焦頭爛額地試圖追查山本的去向,暫時顧不上那個小兵了。”
“嗯。”道康應了一聲,蘋果皮剛好削完,他將完整的蘋果遞給悠真。
悠真愣愣地接過,一時間沒明白殿下的意思。
道康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端起旁邊的紅茶,吹了吹熱氣。“悠真,你覺得,山本一木是把刀,對嗎?”
“哈伊!是帝國最鋒利的武士刀!”
“那李雲龍呢?”
“是……是一把粗糙的砍刀,或許……是把斧頭。”悠真想了想,謹慎地回答。
道康笑了笑,那笑容在悠真看來,有些高深莫測。
“一把新鑄的刀,哪怕材質再好,沒有經過砥石的打磨,也只是塊廢鐵。它的鋒利,只存在於想象中。”道康看著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黑夜,看到了晉西北的山巒。“山本一木,就是我為李雲龍選的磨刀石。他足夠硬,足夠瘋,足夠自信。用他來給獨立團那支新生的騎兵營開刃,再合適不過了。”
悠真感覺自己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他終於明白了。殿下洩露情報給山本,根本不是為了讓他去端掉八路軍的旅部。旅部的位置,恐怕也是半真半假,只是個誘餌。
殿下的真正目的,是逼著李雲龍,在最倉促、最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動用他那支剛剛成立、還處於雞飛狗跳階段的騎兵營,去和帝國最精銳的特種部隊,硬碰硬!
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獨立團的騎兵營將浴火重生,一戰成名,成為一把真正的利刃。賭輸了……那李雲龍剛到手的四百多匹戰馬,可能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山本特工隊的戰功。
“殿下……您……您不怕李雲龍輸掉嗎?”悠真的聲音都在發抖。
“戰爭,哪有必勝的道理。”道康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但一個優秀的指揮官,懂得在甚麼時候,給自己的部隊,施加最大的壓力。我相信李團長的能力,更相信……中國軍人的韌性。”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眼神裡閃過一絲悠真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欣賞、甚至是一絲同情的複雜情感。
“而且,獵犬已經偏離了航線,瘋狗也已經出籠。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家峪。沒有人會再有精力,去關心萬家鎮那個開槍的小兵,或者那個北平口音的‘先生’了。”
道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即將成為血肉磨盤的區域。
“去準備吧,天亮之後,太原城裡,會很熱鬧的。”他輕聲說。
悠真看著殿下的背影,只覺得那不是一個皇室親王,而是一個站在雲端之上,以天地為棋盤,以蒼生為棋子,攪動風雲的魔神。
而他自己,是唯一一個有幸,窺見這盤棋局真相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