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頭，懸掛起了黑色的挽幛。第一軍司令部下轄的所有機構，都降了半旗。空氣中，似乎都飄著一股菊花與哀樂混合的味道。
桐谷大狼的追悼會，在第一軍的大禮堂裡，如期舉行。
……
趙家峪，獨立團的院子裡，氣氛卻與太原截然相反。
李雲龍正蹲在牆根下，美滋滋地看著他的“寶貝疙瘩”。
桐谷大狼，這位在太原被追悼的“英雄”，正滿臉憋屈地給魏大勇磨一把繳獲來的佐官刀。他的動作一絲不苟，手裡的磨刀石在刀身上勻速滑動，發出細碎而有節奏的“沙沙”聲，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魏大勇在一旁看得不耐煩，一把搶過刀，在自己滿是老繭的拇指上試了試鋒刃，撇撇嘴：“我說小鬼子，你這磨個刀比娘們繡花還慢！哪天等著用它砍人，黃花菜都涼了！”
桐谷大狼的額角青筋一跳，用生硬的中國話爭辯：“武器，是武士的生命！保養，必須……”
“保你孃的養！”李雲龍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走上前，拍了拍桐谷大狼的肩膀，“少佐同志，別在這跟咱和尚掰扯武士道了。去，伙房老王今天要做小雞燉蘑菇，你去幫著把那幾只雞的毛給拔了。記住，拔乾淨點，有一根毛，今天中午你就啃窩窩頭！”
拔雞毛？
桐谷大狼的身體僵在原地，他感覺自己的武士之魂，在這一刻被扔進了雞圈，和那些撲騰的雞屎混在了一起。
看著“英雄”失魂落魄地走向伙房的背影，李雲龍嘿嘿直樂，對旁邊的趙剛說：“老趙，你看，這就叫勞動改造。咱那位‘演員’兄弟說了，這叫甚麼來著？哦，對，讓他體驗體驗咱們勞動人民的生活。我看，效果不錯嘛！”
趙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他覺得，這已經不是勞動改造了，這是精神摧殘。
……
太原，第一軍大禮堂。
禮堂中央，懸掛著桐谷大狼的巨幅遺像。照片上的他，穿著筆挺的軍裝，眼神銳利，英氣逼人。遺像下，擺滿了層層疊疊的白色菊花，像一片雪海。
第一軍所有在太原的校級以上軍官，偽政府的要員，日本僑民的代表，悉數到場。黑壓壓的人群，肅立在哀樂聲中。
筱冢義男站在第一排，面容肅穆，彷彿真的在為一位愛將的逝去而悲痛。
他的身旁，站著桐谷健二。
桐谷健二穿著嶄新的軍服，戴著白色的手套，身形筆直，卻像一根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哥哥的遺像，瞳孔裡是一片燃燒過後的死灰。
他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憐憫，有幸災樂禍。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尊嚴上反覆切割。
這時，櫻羽宮道康走上了鋪著黑絨布的講臺。
他今天也穿著一身沒有絲毫多餘裝飾的陸軍軍裝，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哀傷。整個禮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道康對著遺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站直身體，環視全場，聲音清越，透過麥克風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在此悼念一位帝國的勇士——桐谷大狼少佐。”
他的開場白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族式的感染力。
“我與桐谷少佐相識不久，但他身上那股純粹的、一往無前的武士精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一名真正的軍人，他的生命，為帝國而生，為天皇陛下而燃燒。”
“有人說，他的行動是一次失敗。我不這麼認為。”道康的語氣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敵人的心臟地帶，給予敵人最沉重的打擊，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在數倍於己的敵人面前，血戰至最後一刻，這是武士的最高榮耀！桐谷部隊，沒有失敗！”
臺下，許多年輕軍官的眼中，已經燃起了狂熱的火焰。
道康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桐谷健二。
“一個能夠培養出如此英雄的家族，是帝國的驕傲。血脈的力量，是偉大的。我相信，桐谷少佐的忠勇，必將由他的親人，永遠地傳承下去。”
他的聲音，像一把溫柔的刀，精準地插進了桐谷健二的心臟。
“我更相信，流淌著同樣高貴血液的家人，絕不會做出任何玷汙英雄名譽，背叛帝國信念的事情。因為，那不僅是對家族的背叛，更是對這位在天國注視著我們的英雄，最殘忍的褻瀆！”
道康的目光，如探照燈一般，鎖定了桐谷健二。
全場的目光，也隨著他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桐谷健二的身上。
桐谷健二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知道，他必須做出回應。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挺直了那幾乎要垮掉的脊樑，對著講臺上的道康，對著哥哥的遺像，深深地，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他用行動，預設了道康的每一句話。
他親手，為哥哥的“英雄”身份，蓋上了最後一個確認的印章。也親手，將“背叛者”的枷鎖，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道康看著臺下那個彎曲的背影，眼神平靜如水。
“英雄，當永垂不朽！”
他結束了自己的悼詞，再次鞠躬。
雷鳴般的掌聲，在肅穆的哀樂中響起，顯得無比詭異。
……
追悼會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桐谷健二像一個夢遊者，獨自回到了那間屬於他，又不再屬於他的辦公室。
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太原城的燈火，像一片冰冷的星海。
“篤，篤。”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名心腹部下閃身進來，迅速將一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塞進他的手裡，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桐谷健二緩緩攤開手掌。
紙條上沒有字，只有一個用紅墨水畫的，小小的符號。
那是參謀本部第二部，“秋山機關”的內部聯絡暗號。
意思是：計劃批准，靜待時機。
桐谷健二看著那個符號，臉上那僵硬的面具，終於寸寸碎裂。一抹極度扭曲的，混雜著痛苦與狂喜的笑容，在他嘴角慢慢綻開，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裡，如同地獄裡的惡鬼。
殿下，您說得對。
英雄，當永垂不朽。
而劇院，也該燒成灰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