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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舞臺

2025-11-30 作者:悠悠9595

晉西北的群山,在夜幕下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威嚴。月光被稀薄的雲層過濾,化作一層冰冷的白霜,灑在崎嶇的山路上。

幾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在山林間穿行。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下的枯枝敗葉彷彿失去了被踩踏的權利。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得驚人的一致,動作協調得像一個多足的怪物。他們時而伏低身子,利用岩石的陰影滑行;時而像猿猴一樣,抓住藤蔓,悄無聲息地蕩過一道山澗。

這便是桐谷大狼的“晉西北派遣隊”。

桐谷大狼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他沒有看地圖,只是偶爾抬頭,透過星辰的位置辨別方向。他的感官像一張網,鋪滿了周圍的每一寸空間,風聲、蟲鳴、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都在他腦中匯聚成一幅立體的聲音地圖。

他對自己這支部隊有著絕對的自信。這些從全軍中遴選出的精英,在德國受訓時,教官曾評價他們是“天生的山地獵手”。在他看來,土八路那些泥腿子,連當他們獵物的資格都沒有。

“休整。”他打了個手勢。

隊伍瞬間融入了周圍的環境,不出十秒,若非刻意觀察,根本無法發現這裡潛伏著一支近百人的武裝。一名隊員遞上水壺,桐谷大狼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慢慢咀嚼。甜膩的味道在他嘴裡化開,他卻品嚐到了一絲勝利的芬芳。

趙家峪,那個被櫻羽宮殿下圈定的目標。一個野戰醫院,一個後勤倉庫。多麼肥美,又多麼脆弱的獵物。他彷彿已經能聞到藥品和鮮血混合的氣味,能聽到焚燒物資時發出的噼啪爆響。

這將是一場完美的、教科書式的特種作戰。一場足以讓他那個只會躲在陰暗審訊室裡的弟弟,羞愧到無地自容的勝利。

……

而在他們身後十幾公里外,另一座山峰的頂端,三名穿著本地農民服飾的男子,正趴在一處隱蔽的岩石縫隙裡。

其中一人架著一架德制蔡司望遠鏡,鏡筒上包裹著厚厚的偽裝布。另一人則在小心地除錯著一部小型電臺,天線被巧妙地偽裝成一截枯樹枝。

“目標已進入二號觀察區,正沿預定路線向趙家峪方向前進。速度比預想中快百分之十五,隊形嚴密,警戒性極高。”觀察員的聲音壓得極低,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

“記錄下來。”領頭的人吩咐道,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派遣隊消失的方向,眼神裡沒有戰友間的關切,只有一種病態的、等待好戲開場的期待。

他們是桐谷健二的眼睛。他們的任務不是支援,不是策應,而是觀察,記錄,尋找破綻。他們是劇評人,手中的筆,就是望遠鏡和電臺。他們要寫的,是一篇關於失敗的評論。

……

獨立團團部,趙家峪。

村子裡一片寂靜,只有幾處院落裡還亮著微弱的油燈光。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卻湧動著一股即將噴發的岩漿。

李雲龍的臨時指揮部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他正光著膀子,一腳踩在桌子上,指著牆上那張簡陋的地圖,唾沫星子噴得比窗外的月光還亮。

“都給老子記清楚了!一營,給老子埋在村東頭的亂石坡,把機槍都給老子架起來,槍口拿布蒙上,別他孃的反光!二營,去村西口那片楊樹林,挖散兵坑,一人一棵樹,誰他孃的敢把腦袋露出來,老子先斃了他!”

趙剛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老李,你這麼佈置,村子裡的防禦不就空了嗎?萬一敵人不從這兩邊走,直接從南邊摸進來怎麼辦?”

“政委,你這就叫書生之見!”李雲龍把旱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咱那位‘演員’兄弟說得明白,這夥鬼子是‘飛賊’,不是攻城的蠻牛!飛賊想幹啥?想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咱要是把村裡守得跟鐵桶一樣,那不是告訴人家‘此地有埋伏’嗎?”

他嘿嘿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咱就得把村子擺出一副稀鬆平常、毫無防備的樣子。南邊那條路,我讓炊事班在那燒了幾堆火,遠遠看著,就像是咱的巡邏哨。那幫自以為是的狗孃養的,肯定會繞開,專挑東邊和西邊這種看著黑燈瞎火的地方鑽!這就叫請君入甕!”

他一拍桌子,震得油燈都跳了一下。

“等他們一進村,張大彪的警衛連就從村裡殺出來,把他們的後路一斷!一營二營兩頭一堵,這就叫關門打狗!老子要讓這幫‘飛賊’,插上翅膀都飛不出去!”

趙剛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這是把整個獨立團當誘餌,在釣魚啊!”

“釣魚?”李雲龍樂了,“不不不,政委,這叫藝術!咱是屠夫,小鬼子是豬,咱那位‘演員’兄弟把豬給咱引到屠宰場門口了,咱要是還讓它跑了,那傳出去,咱獨立團的臉往哪擱?”

他說著,又扭頭衝著門外喊:“和尚!魏和尚!”

“到!”魏大勇從門外閃了進來。

“你小子,帶著你那個排,啥也別幹,就給老子守在指揮部這。等那幫飛賊摸進來,肯定要找軍官。你給老子把戲演足了,讓他們覺得摸到了大魚。然後,給老子狠狠地咬!”

“是!保證完成任務!”魏大勇一聽有硬仗打,眼睛都亮了。

看著李雲龍這番佈置,趙剛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傢伙打仗,從來不按常理出牌,但偏偏每次都能奏效。他哪裡是在指揮戰鬥,分明是在導演一出粗野卻又精彩絕倫的獵殺大戲。

而在趙家峪外圍,丁偉的新一團和孔捷的新二團,也像兩隻巨大的鐵鉗,悄無聲息地合攏。

孔捷趴在一個山頭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趙家峪方向那幾點微弱的火光,咂了咂嘴:“他孃的,老李這傢伙,又在玩甚麼花活。這口袋張得也太大了,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丁偉靠在一旁,嘴裡叼著根草根,眼神卻銳利得很:“老孔,你信不信,這回筱冢義男派來的這個‘角兒’,不夠李雲龍塞牙縫的。咱這位‘演員’同志,他送的不是情報,他送的是一份帶標準答案的考卷。李雲龍要是這都考不及格,那他這個獨立團團長,也算當到頭了。”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小樓。

夜深如水,道康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沒有看書,也沒有下棋,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

悠真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好的牛奶。

“殿下,該休息了。”

道康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蘇小姐那邊,有迴音了嗎?”

“有了。”悠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今天下午,喬治鐘錶店的克雷格先生派人送來了一塊修好的女式手錶,說是上次您拜託他順便修理的。錶盤的時針,停在七點鐘的位置。”

七點。獨立團的行動代號。

這意味著,情報已準確送達,李雲龍的口袋,已經張開。

道康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為桐谷大狼和他那支精英部隊量身定做的死亡舞臺,此刻已經佈置完畢。演員已經就位,觀眾也已入場。甚至,連那些自作聰明、躲在暗處偷窺的劇評人,也都在他算計之中。

悠真看著殿下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心中那股敬畏感愈發深重。他忍不住問:“殿下,您……您不擔心嗎?萬一……萬一李雲龍的部隊出現了紕漏……”

道康轉過身,端起那杯牛奶,輕輕抿了一口。

“悠真,我擔心的,從來不是狼會不會掉進陷阱。”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彷彿看到了晉西北那片黑暗的群山,也看到了山中那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

“我擔心的是,陷阱的底太淺,摔不死那頭狼。更擔心的是,動靜鬧得不夠大,嚇不跑那些跟在狼後面,等著撿便宜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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