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太原城浸泡在一片死寂裡。
桐谷健二的辦公室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慘白的月光,在他面前那張晉西北的地圖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的手指,像一隻冰冷的蜘蛛,停在“趙家峪”那個小小的紅圈上,一動不動。
他知道,他那位高貴的親王殿下,此刻一定也正看著同樣的方向,期待著一場好戲。一場由他親手導演,由他桐谷健二的親哥哥領銜主演,名為“勝利”的盛大戲劇。
可他,桐谷健二,偏不想當一個鼓掌的觀眾。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著幽靈般的迴響。
“是我。從情報科挑選三個最精幹的小組,帶上電臺和德制遠距離望遠鏡。從明天開始,讓他們換上便裝,分批次滲透進晉西北山區。”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遲疑:“少佐,我們的任務是……”
“他們的任務,是當觀眾。”桐谷健二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找到一個安全的、絕佳的觀察點,把‘晉西北派遣隊’從出發到戰鬥結束的每一個細節,都給我記錄下來。每一個。”
“可是,大狼少佐的行動是絕密……”
“那就讓他們比絕密更絕密。”桐谷健二的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我不僅要知道這齣戲是怎麼唱的,我還要知道,戲臺的幕後,藏著哪些寫劇本的人。去吧,告訴他們,這是最高等級的任務,只向我一個人彙報。”
結束通話電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兄長,你不是想用一場勝利來羞辱我嗎?
殿下,你不是想借我哥哥的手,來彰顯你的高瞻遠矚嗎?
好啊。
我就在臺下,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你們,怎麼把這場喜劇,唱成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
我會把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失誤,都寫成一份最詳盡的“劇評”,呈給將軍。我要讓他看清楚,他所倚重的這把“手術刀”,是如何捅進自己人胸口的。
……
太原城郊,一處被圈起來的秘密訓練場。
桐谷大狼的“晉西北派遣隊”正在進行最後的實戰演練。
這支不足百人的隊伍,每一個士兵都是從第一軍數萬野戰部隊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體能、槍法、格鬥技巧,無一不是頂尖。他們裝備著最新式的德制MP40衝鋒槍,每個人都揹著一個塞滿了高爆炸藥和特種裝備的行軍包,眼神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聽著!”桐谷大狼站在隊伍前,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滾過訓練場,“你們不是普通計程車兵!你們是帝國的獠牙,是插向敵人心臟的尖刀!我們要做的,不是佔領,不是防守,而是毀滅!”
他抽出指揮刀,指向地圖上那個代表趙家峪的紅點。
“我們的目標,是八路軍三八六旅的野戰醫院和後勤倉庫!那裡有他們的傷員,有他們的藥品,有他們過冬的糧食和棉衣!我們要像一群狼,衝進羊圈,把那裡的一切,燒成灰燼!”
“記住,我們沒有後援,沒有補給!我們唯一的依靠,就是手裡的武器和身邊的戰友!我們的名字,將和‘勃蘭登堡’部隊一樣,被載入帝國戰爭的史冊!”
“為天皇陛下盡忠!”
“哈伊!”
士兵們發出整齊劃一的咆哮,那股狂熱而嗜血的氣焰,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
桐谷大狼滿意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自信。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旗幟在趙家峪的廢墟上飄揚,看到了將軍讚許的目光,也看到了他那個陰沉的弟弟,在自己赫赫戰功面前,那張蒼白而扭曲的臉。
司令部小樓。
道康將一枚修剪下來的君子蘭葉片,輕輕放入托盤。
悠真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剛剛收到的訊息。桐谷大狼的‘派遣隊’已經完成集結,預計在兩天後的深夜出發。另外……桐谷健二也秘密調動了特高課的人手,去向不明,但可以肯定,也是朝著晉西北方向。”
道康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一條狗,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咬那塊帶毒的骨頭了。”他將剪刀放下,拿起一塊絲綢手帕,仔細擦拭著手指,“另一條狗,則悄悄跟在後面,想看看前面那條,是怎麼被毒死的。”
悠真心頭一凜。
“殿下,桐谷健二這是想……坐收漁利?”
“不。”道康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眸子,彷彿能看透人心,“他不是想收漁利,他是想證明,我扔出去的那塊骨頭,本身就有毒。他想透過他哥哥的失敗,來證明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從而把我這個‘獻計者’,也拖下水。”
悠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那我們……”
“這很好。”道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一個合格的棋手,不僅要算計對手,還要懂得利用對手的算計。”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電報紙。
“桐谷健二想當劇評人,那我們就得把戲唱得更精彩一點。不僅要讓主角死得難看,還要讓那些躲在暗處偷看的觀眾,一個都跑不掉。”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悠真湊過去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殿下,這……這太冒險了!您把目標地點和敵人的戰術特點都……萬一被查出來……”
“悠真。”道康的聲音平靜如水,“火已經燒起來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控制火勢,而是再澆上一桶油。讓火燒得再旺一些,燒掉那些豺狼,也燒掉那些躲在暗處,想看笑話的鬣狗。”
他將電報紙摺好,遞給悠真。
“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告訴蘇小姐,第二幕的高潮,要來了。”
三八六旅旅部。
作戰室裡的氣氛,比鍋爐房還熱。
李雲龍、孔捷、丁偉三個人,正圍著旅長和政委,磨嘰了快一個鐘頭。
“旅長,您就給個痛快話!咱那‘票錢’都攢得發黴了,到底甚麼時候能花出去?”李雲-龍急得抓耳撓腮。
就在這時,機要員再次行色匆匆地跑了進來。
“‘演員’的電報!”
一句話,整個作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小小的紙條上。
政委接過電報,唸了出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高臺已築,位於趙家峪。主角非凡人,乃德國學藝之飛賊,善走壁、善鑽營、善一擊斃命。望諸君備好天羅地網,靜候其登臺獻醜。”
作戰室裡,落針可聞。
孔捷撓了撓頭,第一個沒忍住:“飛賊?還德國學藝的?這說的是啥玩意兒?小偷公司也搞國際化了?”
“你懂個屁!”李雲龍一把搶過電報,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先是迷糊,隨即臉上露出一股駭人的兇光,“老丁,你給分析分析!”
丁偉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不是比喻,這是最直接的情報!”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趙家峪”的位置重重一點,“高臺,就是舞臺,目標,是趙家峪!是你們獨立團的團部!”
李雲龍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德國學藝之飛賊’,‘善走壁、善鑽營、善一擊斃-命’……”丁偉繼續分析,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眾人心頭,“這不是普通的部隊!這是特種部隊!小規模,高機動,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你李雲龍的腦袋來的!這是斬首行動!”
“他孃的!”李雲龍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張結實的木桌被砸得嗡嗡作響。
他沒有害怕,更沒有慌亂,那雙眼睛裡,燃燒起一股混雜著暴怒和狂喜的火焰,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老子還在想到底是個甚麼‘角兒’,鬧了半天,是給老子送來個山本一木的徒子徒孫!”
他猛地抬起頭,衝著旅長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旅長!我請求,把這夥狗孃養的‘飛賊’,全部留在趙家峪!咱獨立團,別的能耐沒有,打鬼子,包餃子,管夠!”
旅長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拼命的架勢,深吸一口氣,一錘定音。
“好!我命令,新一團、新二團,立刻向趙家峪方向靠攏,在外圍構築第二道、第三道防線!我不管他是甚麼飛賊,還是天王老子,只要他敢來,就讓他有來無回!”
李雲龍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他一把摟過孔捷和丁偉,眼睛裡冒著賊光。
“老孔,老丁,聽見沒?咱那位‘演員’兄弟,夠意思!不僅給咱送來了劇本,還他孃的把主角的底褲是啥顏色都告訴咱了!”
“這回,咱不光要當觀眾,咱得親自上臺,給這‘飛賊’,來個滿堂倒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