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的地下審訊室,瀰漫著一股鐵鏽、汗水和絕望混合的惡臭。桐谷健二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放了他。”
兩個正在往烙鐵上澆油的特務瞬間僵住,動作滑稽地停在半空。其中一個膽子大的,遲疑地問:“少佐,這個何老闆的嘴很硬,再用點手段,一定能……”
“我的話,需要重複第二遍嗎?”桐谷健二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一塊被深埋在凍土下的石頭。
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當司令部的電話直接打到審訊室時,命令本身就是最嚴厲的解釋。整個特高課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那不是熟悉的血腥味,而是一種更高階的、來自權力頂端的寒意,足以凍結任何人的野心。
何老闆像一袋漏了水的破麻袋,被人從刑架上解下來,軟塌塌地拖了出去。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音,不知是昏迷不醒,還是已經死了。
桐谷健二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過那扇沉重的鐵門,投向外面院子裡那片被高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他彷彿想用目光刺穿那片灰濛濛的天,看清背後那個執棋的手,那個優雅地坐在小樓裡,攪動了整個太原風雲的男人。
辦公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連門框都震動了一下。桐谷大狼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甚至懶得敲門,彷彿這裡是他的兵營。
“我聽說,大英帝國的紳士們,開始親自指導你怎麼抓捕鼴鼠了?”他的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洪亮的聲音在壓抑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健二,也許你不該待在特高課,去給領事館當門衛或許更適合你。至少那樣,你不會給帝國丟臉。”
桐谷健二正在用一塊潔白的絲綢,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的眼鏡片,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剋制,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兄長,你的‘晉西北派遣隊’組建得怎麼樣了?”他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哥哥那身嶄新的德式山地作戰服上,“士兵們學會怎麼在山裡分辨方向了嗎?還是說,你準備帶著他們去給八路軍送一批新裝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線。“別第一次出任務,就讓我派人去給你收屍。最近太原城裡的事很多,我很忙,沒空處理你的後事。”
“我的勝利,會讓你在將軍面前像個只會追著自己尾巴咬的蠢貨!”桐谷大狼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最恨的就是弟弟這副陰陽怪氣的腔調。
“我很期待。”桐谷健二對著他憤怒的背影,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句詛咒。
司令部後院小樓。
悠真站在道康身後,儘管事情已經過去半天,他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殿下,何老闆……真的被送到了英國人開的教會醫院,門口有領事館的人守著。桐谷健二……他真的就這麼放人了。”
道康正在修剪一盆君子蘭的枯葉,銀色的剪刀在他手中翻飛,像一隻優雅的蝴蝶。
“悠真,一條亂咬人的狗,主人是不會喜歡的。”他剪下一片發黃的葉子,將它穩穩地放在一旁的托盤裡,“筱冢將軍是主人,他需要的是一條能看家護院,嗅覺靈敏的獵犬。而不是一條會把來訪的客人嚇跑,甚至會把自家房子拆了的瘋狗。”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敬畏,幾乎不敢與他對視的悠真。
“當瘋狗不聽話,開始威脅到主人的體面時,主人要做的,不是跟它講道理,而是立刻拉緊脖子上的繩子。現在,筱冢將軍親手把繩索套了上去。這很好,不是嗎?”
悠真感覺自己的後背在陣陣發涼。殿下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平靜,卻比戰場上的炮火更讓他心驚肉跳。他正在親眼見證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他的殿下,是這場戰爭中唯一的,神明。
獨立團駐地。
分贓的喜悅還沒過去,李雲龍又召集了全團的排級以上幹部開緊急動員會。
他一腳踩在剛繳獲的彈藥箱上,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比機關槍掃射還密集。
“都給老子聽好了!咱那位‘演員’兄弟又來信了!說啥?說‘請觀眾提前買好票’!”
一個剛提拔上來的連長憨聲憨氣地問:“團長,買啥票?咱去太原城裡看戲?聽說那的娘們……”
“看你孃的戲!”李雲龍一巴掌拍在那連長鋥亮的腦門上,“你腦子裡裝的是炮彈還是漿糊?票是啥?票就是咱手裡的子彈!炮彈!手榴彈!咱那位兄弟,在太原給咱搭臺子,請小鬼子上來唱大戲,咱就是臺底下那捧場的!咱的槍聲炮聲,就是叫好聲!就是往臺上扔的賞錢!懂了沒有?”
全場幹部恍然大悟,一個個笑得跟偷了十隻雞的狐狸似的,眼睛裡冒著綠光。
“我把話放這兒!”李雲龍把胸脯拍得山響,“從今天起,全團進入戰備狀態!誰他孃的給老子在訓練時浪費一顆子彈,老子就讓他把那滾燙的彈殼給老子吞下去!都把咱的‘票錢’攢好了,等‘演員’兄弟一發話,咱就給狗日的小鬼子來個滿堂彩!”
“是!”吼聲震天,幾乎要把營地的頂棚掀翻。
夜深了。
特高課的辦公室裡,只有桐谷健二一個人。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毫無進展的審訊報告,也沒有再研究那張讓他備受羞辱的太原城地圖。那張地圖,現在在他看來,只是一個巨大的、被人操控的棋盤,他自己,則是上面一顆身不由己、被耍得團團轉的棋子。
他緩緩地,從一個上了雙重鎖的抽屜裡,拿出另一張地圖。
晉西北山區詳細地形圖。
他的手指,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在地圖上蜿蜒的等高線上緩緩滑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叫“趙家峪”的地方。
那裡,是“晉西北派遣隊”計劃中的一個備選目標。一個被道康殿下在那份堪稱完美的報告中,輕描淡寫地描述為“八路軍野戰醫院及後勤倉庫所在地”的地方。
桐谷健二的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在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殿下,您想看戲,想看我哥哥當主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傳來,“好啊。我就當一回觀眾,不,當一回劇評人。”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危險,像一頭在黑暗中鎖定了獵物咽喉的孤狼。
“我會用事實告訴所有人,您親手導演的這齣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