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的村口,靜得能聽見夜風颳過屋簷的嗚咽。桐谷大狼像一頭嗅探的狼王,匍匐在一塊岩石後,用德制夜視望遠鏡觀察著村內的一切。
村子不大,佈局凌亂,大多數屋子都黑著燈,只有南邊山坡上有幾處篝火,像是土八路懶散的哨兵在烤火取暖。一切都和他從航拍照片和情報上了解的一樣,貧窮、落後、毫無防備。
“南面有哨卡,火力不明。”他身後的副官低語,“我們從東側的亂石坡進入,那裡地勢複雜,是視覺死角。”
桐谷大狼嘴角浮現一抹輕蔑的笑意。這就是土八路的水平?把哨兵擺在最顯眼的地方,生怕別人不知道那裡有人。他打了個手勢,整個隊伍像一道墨汁融入水中,悄無聲息地向東側的亂石坡滑去。
亂石坡怪石嶙峋,是天然的掩體。隊員們動作矯健,如履平地,很快便摸到了村子的邊緣。村裡一條狗都沒叫。桐谷大狼心中的輕視更甚,這簡直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次武裝遊行。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鎖定了村子中央那座最大的院落。根據情報,那裡就是獨立團的團部,李雲龍的指揮所。
“一組、二組,控制村口。三組、四組,跟我突擊指揮部。”他下達了簡潔的命令,“記住,速戰速決,不要戀戰。我們的目標是斬首,然後焚燒一切!”
“哈伊!”
隊員們像被壓抑到極致的彈簧,正待彈出。
就在這時,村子中央那座大院裡,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一個鐵鍋掉在了地上。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夜裡炸響。
桐谷大狼的心猛地一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感到極度的危險。
“不對!撤……”
他的“退”字還沒喊出口,東側的亂石坡上,幾十塊原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頭”,突然被掀開。黑洞洞的槍口下面,是十二挺九二式重機槍!
“給老子打!”李雲龍的吼聲如同平地驚雷,撕裂了夜空。
噠噠噠噠噠——!
十二條火舌,在瞬間編織成了一張死亡的巨網,劈頭蓋臉地朝著亂石坡上的派遣隊罩了過去。子彈像一場密不透風的鐵雨,打在岩石上,迸射出密集的火星,將黑夜照得忽明忽暗。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衝在最前面的幾名隊員,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狂暴的彈雨撕成了碎片。鮮血和碎肉,將冰冷的石頭染成了滾燙的暗紅色。
“隱蔽!尋找掩體!”桐谷大狼目眥欲裂,他撲倒在一塊巨石後面,子彈擦著他的頭盔飛過,發出尖銳的呼嘯。
他想不通!為甚麼會有重機槍?為甚麼會埋伏在這裡?這和情報上那個“防禦力量薄弱”的後勤基地,完全是兩個概念!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村西口的楊樹林裡,火光乍現。新二團的步槍手們依託著樹幹,開始了精準的點射。每一聲槍響,都可能帶走一個試圖轉移陣地的日本兵。
“八嘎!我們中埋伏了!突圍!向南邊突圍!”一名小隊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可他們剛一轉向,村子裡,張大彪帶著警衛連的戰士們,端著清一色的衝鋒槍,從四面八方的院牆後、屋頂上冒了出來。
“狗日的,往哪跑!”
密集的衝鋒槍火力,與村口的重機槍、楊樹林的步槍,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交叉火力網。派遣隊的隊員們就像被關進了一個三面都是牆的屠宰場,唯一的出口,就是來時的路,而那條路,此刻已經被重機槍的火舌徹底封死。
“衝進村子!衝進院子!和他們打巷戰!”桐谷大狼發出了絕望的咆哮。他是特種作戰專家,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擠在開闊地就是等死,只有衝進複雜的村落,利用建築和地形,才能有一線生機。
殘存的二三十名隊員,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頂著彈雨,不計傷亡地朝村內的院落髮起了衝鋒。
他們成功了,衝進了幾座院子。但等待他們的,是比槍林彈雨更可怕的東西。
魏大勇,魏和尚,正帶著他的排,守在指揮部的大院裡。他聽著外面的槍炮聲,早就按捺不住了。眼看著幾個鬼子翻牆進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比鬼還嚇人。
“弟兄們,開飯了!”
他沒有開槍,而是從腰間抽出兩把開了刃的短柄工兵鏟,一個箭步迎了上去。
一名日本兵剛落地,還沒站穩,就看到一道黑影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舉起刺刀格擋。
“咔嚓!”
一聲脆響,他手中的三八大蓋連同刺刀,被魏和尚一鏟子直接劈斷。不等他驚愕,第二鏟已經橫著削了過來。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噴了魏和尚一臉,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衝向下一個目標。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這些在訓練場上練習格鬥技巧的“精英”,在魏和尚這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真正煞神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老虎。工兵鏟、大刀片、甚至是拳頭和牙齒,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指揮部的大院,成了最血腥的修羅場。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桐谷大狼衝進了另一座院子,剛想喘口氣,一顆冒著煙的手榴彈就從房頂上扔了下來。
轟!
氣浪將他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到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一腳踩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還掂著一顆手榴彈。
“他孃的,你就是這夥飛賊的頭兒吧?”李雲龍笑嘻嘻地問,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別說,長得人模狗樣的。來,再給你嚐個大傢伙!”
說著,他作勢欲扔。
桐谷大狼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口水缸後面。
李雲龍哈哈大笑,並沒有扔出手榴彈,而是衝著周圍喊:“都給老子聽著!抓活的!老子要看看,這德國學藝的飛賊,到底比山本一木那小子多長了幾個卵子!”
……
十幾公里外,山峰之巔。
桐谷健二派出的觀察小組,正透過蔡司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山谷。
“……目標部隊已完全陷入包圍,火力被全面壓制。東側發現至少十挺以上重機槍,西側、北側均有數量不明的步兵。敵人指揮官對地形的利用、火力的配置……堪稱完美。目標部隊……已無突圍可能。”
觀察員的聲音,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指揮官桐谷大狼,判斷失誤,在未進行有效偵察的情況下,貿然進入預設埋伏圈。戰術呆板,臨場應變能力……差。”
領頭的特務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刻刀,將他哥哥的失敗,永遠地釘在了紙上。
他抬起頭,看著趙家峪方向那沖天的火光,眼神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只有一種近乎變態的興奮。
殿下,您看到了嗎?
這就是您選擇的主角。
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
趙家峪外圍,孔捷的新二團陣地上。
孔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老丁,聽這動靜,老李那邊打得差不多了,咱就幹看著?連口湯都撈不著?”
丁偉靠在掩體上,慢悠悠地嚼著草根:“別急,好戲還沒散場。李雲龍的網撒得再大,也難免有幾條漏網之魚。咱的任務,就是把這幾條魚,給撈乾淨。”
話音剛落,山下的林子裡,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幾個身影。他們渾身是血,丟盔棄甲,像一群喪家之犬。
孔捷眼睛一亮,抄起一挺歪把子:“來了!”
丁偉的眼神卻是一凝:“等等,不對勁。”
那幾個日本兵並沒有向外圍逃竄,而是在林子邊緣停了下來,似乎在爭吵甚麼。緊接著,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其中一個人,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對準了自己的同伴。
砰!砰!
槍聲響起,另外幾人應聲倒地。
那個開槍的日本兵,扔掉手槍,脫掉上衣,用泥土和鮮血在自己身上胡亂抹了幾把,然後踉踉蹌蹌地朝著丁偉他們相反的方向,跑了。
孔捷看得目瞪口呆:“他孃的,這是演的哪一齣?內訌?”
丁偉的臉色,卻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看明白了。
這不是內訌。這是在……製造一個“唯一的倖存者”。一個可以把故事,按照特定版本講回去的倖存者。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個逃跑的背影,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湧上心頭。
這場戲,不只有一個導演。
臺下,還坐著一個更陰狠的,劇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