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特高課辦公室。
一盞孤燈,將桐谷健二的影子拉得細長。那份宣告兄長死亡的電報,被他用鎮紙平平整整地壓在桌角,沒有一絲褶皺。
他沒有看電報,目光落在山西全圖上,像一條蟄伏的蛇,審視著每一個山坳和村鎮。
良久,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暫停對櫻羽宮殿下的一切直接監視。”
電話那頭傳來疑惑的“哈伊?”。
“把所有的人手,都給我去查一個人。萬家鎮死的那個偽軍營長,錢伯鈞。”桐谷健二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我要知道他死前三個月,每一筆錢的來路和去向,每一個接觸過的人,說的每一句不尋常的話。我要他的所有秘密。”
他不是在為兄長復仇,他是在解一道題。
一道關於“巧合”的題。
如果殿下是棋手,那錢伯鈞這枚“恰好”擋槍的棋子,一定有被挪動的痕跡。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隻挪動棋子的手。
結束通話電話,辦公室重歸死寂。桐谷健二緩緩摘下眼鏡,再一次,用鹿皮巾細細擦拭。鏡片後的世界模糊了,但他的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
小洋樓內,檀香嫋嫋。
道康正在臨摹一幅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他手腕平穩,筆走龍蛇,宣紙上那一個個風骨卓然的漢字,彷彿帶著他自己的靈魂。
悠真輕步走入,神色間帶著憂慮:“殿下,今天在司令部,您和桐谷少佐……”
“一條被主人敲打過的狗,會做甚麼?”道康沒有停筆,聲音和筆鋒一樣,平穩流暢。
悠真一愣。
“它會暫時夾起尾巴。”道康落下一筆,一個“死”字躍然紙上,“但它會記住敲打它的那根棍子,也會記住主人的臉色。它會躲在暗處,用更隱蔽的方式,去撕咬它認定的敵人。”
悠真明白了,臉色更白了些:“那我們……”
“不用管他。”道康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在筆洗上,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筱冢將軍需要一條能咬人的狗,去看管那些他不放心的部門。而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舞臺,去唱我的下一齣戲。桐谷健二越是盯著我,筱冢就越會覺得,我能幫他牽住這條瘋狗的繩子。”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太原的夜景。
“一條磨亮了牙的狼,是不會滿足於主人扔給它的骨頭的。它會開始覬覦主人鍋裡的肉。”
李雲龍,我的團長。我已經為你磨好了牙,現在,該讓你看看那口裝滿肥肉的鍋了。
……
獨立團山洞裡,氣氛有點壓抑。
李雲龍正對著僅剩的兩挺歪把子唉聲嘆氣,寶貝似的摸了又摸,活像個被地主老財搶了八個小老婆,只剩下兩個的苦命人。
“他孃的,旅長這手也太黑了!一口氣順走八挺!老子還沒捂熱乎呢!”他罵罵咧咧,滿臉的肉疼,“那妖怪也是個敗家子,送禮就不能多送點?摳摳搜搜的,跟個娘們兒似的!”
“行了老李,你就知足吧。”孔捷在一旁幸災樂禍,“白撿兩挺機槍,還有三百多匹馬,你做夢都該笑醒了。再說了,你那騎兵營,不正好缺個由頭去旅部要裝備嗎?”
趙剛給幾人倒上水,正色道:“別光顧著高興了。我剛才一直在想,丁偉說得對。我們這位‘朋友’,他先是借我們的槍殺了漢奸,然後又借鬼子的手,給我們送來一支特種作戰的‘磨刀石’。他的每一步,都不是隨手為之,都有深意。”
“他是在教我們。”丁偉-龍靠在牆上,一語道破,“他把鬼子最精銳的戰術,掰開了,揉碎了,送到我們面前,讓我們學,讓我們打。他在用鬼子的命,給咱們獨立團上課。”
李雲龍不吭聲了。他不是傻子,這個道理他懂。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眼睛死死盯著“太原”那兩個字。
“那你們說,這下一堂課,他會教咱們點甚麼?”
他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打了敗仗,死了親信,他筱冢義男不要面子啊?他肯定得把場子找回來!怎麼找?大掃蕩!”李雲龍一拳砸在地圖上,“他肯定要集結重兵,來個‘鐵壁合圍’,把咱們當兔子一樣攆!”
“那我們必須提前做準備,堅壁清野,跳出合圍圈!”趙剛立刻說。
“跳?為甚麼要跳?”李雲龍回過頭,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是屬於狼王的獰笑。
“以前咱們是兩條腿,跑不過鬼子的汽車輪子,只能跳。現在,咱們有騎兵營了!”他指著地圖上蜿蜒的山脈,“咱們的馬,跑不過汽車,還跑不過他那兩條腿的步兵?他來個鐵壁合圍,老子就給他來個中心開花!”
他一把搶過趙剛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巨大的箭頭,直指鬼子大部隊的後方。
“他不是想合圍嗎?老子就把他的後勤線、補給站,全給他捅了!讓他幾萬大軍,在山裡沒吃沒喝!我倒要看看,是他那鐵壁硬,還是餓著肚子的鬼子兵,跑得快!”
……
太原城,一家僻靜的茶館。
包子鋪老闆將一個剛買的燒餅,遞給一個穿著長衫、氣質文靜的女人。
女人的指尖,不經意地從老闆的掌心劃過,一枚小小的紙卷便落入了她的袖中。
“城西的蘇先生,最近身體可好?”女人拿起燒餅,輕聲問道。
“勞您掛念,蘇先生的咳疾,總不見好。”老闆低頭擦著桌子。
女人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回到自己的住處,她展開紙卷。
“狼頭已除,餓狼更兇。是否接觸?”
她叫蘇硯秋,是這片區域地下情報網的負責人之一。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株在寒風中傲然挺立的梅花。
風險太大。這個神秘的“朋友”,身份高得嚇人,動機完全不明。一旦是陷阱,整個太原的地下組織都可能萬劫不復。
可他傳遞的情報,價值也大得驚人。從井陘補給線,到萬家鎮騎兵營,再到這次的挺進隊,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晉西北的戰局。
她枯坐了許久,直到夜色降臨。
她終於起身,研磨鋪紙,寫下一封密信。
信的末尾,她只寫了八個字。
“風險與機遇並存,建議:嘗試接觸。”
她將信紙摺好,藏入一個特製的髮簪中。明天,這支髮簪會隨著一支前往根據地的商隊,送到旅部。
至於那個發起接觸的暗號,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梅花,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富士山的雪嗎?”她輕聲自語,“不,還是故鄉的梅花,更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