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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棋子與棋手

2025-11-30 作者:悠悠9595

井陘煤礦的寒風,吹不散山路間瀰漫的血腥氣。桐谷健二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捻起一點混著煤灰的泥土。泥土已經被血浸成了暗紅色,凍得像一塊鐵。

他的手下正在遠處勘驗現場,收集彈殼,測量彈道。但桐谷健二的目光,卻落在了幾個不起眼的彈坑上。這些彈坑的位置很奇怪,它們沒有出現在運輸隊的卡車周圍,而是集中在道路一側的山坡上,一個視野絕佳的防禦陣地。

“少佐,”一名特高課的特工快步走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詢問了倖存計程車兵。襲擊發生前五分鐘,負責這片陣地的第二小隊,被他們的隊長山口少尉,以‘搜尋可疑蹤跡’為名,帶離了陣地,去了山坡的另一側。”

“山口呢?”桐谷健二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土。

“玉碎了。一顆子彈,正中心臟。”

桐谷健二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片被遺棄的陣地前。一切都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戲劇。一個“失職”的少尉,一個“恰好”被調離的防禦小隊,一次“精準”的伏擊。

他腦海裡浮現出道康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對付老鼠,只需要找到它的軟肋。”

“用刑,是最低階的手段。”

這位親王殿下,他不僅能找到敵人的軟肋,似乎還能創造出自己人的“軟肋”。那個叫山口的少尉,是真的失職,還是……被變成了軟肋?

“回太原。”桐谷健二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井陘的煤塊,“把所有的卷宗,尤其是關於山口少尉的,全部調出來。我要知道他家有幾口人,欠了多少錢,最近和甚麼人來往過。”

他有一種直覺,自己正在追查的,不是八路軍的游擊隊,而是一個潛伏在第一軍心臟裡的鬼魅。而這個鬼魅,很可能戴著一頂高貴的親王冠冕。

太行山,獨立團臨時營地。

李雲龍正抱著一罈搶來的清酒,喝得滿臉通紅,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西梆子。戰士們圍著篝火,把繳獲的牛肉罐頭烤得滋滋冒油,整個山洞裡都飄著一股奢侈的肉香。

“他孃的,痛快!”李雲龍一抹嘴,把酒罈子遞給孔捷,“老孔,來一口!這小鬼子的酒,勁兒不大,就是喝個新鮮!”

孔捷接過來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我還是覺得咱們的地瓜燒帶勁。老李,你小子這次可是吃了個滿嘴流油。不過說真的,這事兒透著邪乎。鬼子就像是算好了咱們要來,把肉洗剝乾淨了,擺在桌上等著咱們。”

丁偉坐在一旁,沒參與他們的胡鬧。他正用一根燒黑的木棍,在地上畫著這次伏擊的路線圖。

“老李,老孔,”丁偉抬頭,神情是少有的嚴肅,“你們有沒有想過,咱們打的不是鬼子,是寂寞。”

“啥?”李雲龍和孔捷都愣了。

“從七里坡,到井陘煤礦,鬼子的部署,處處都是破綻。這不是筱冢義男的水平,他要是這麼蠢,早就被咱們趕回老家了。”丁偉用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點,“這更像是一個老師傅,在手把手地教一個徒弟,怎麼下刀,怎麼剔骨。他把一頭豬擺在你面前,甚至告訴你,哪塊是裡脊,哪塊是五花。”

山洞裡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丁偉,再看看李雲龍,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你是說……”李雲龍的酒醒了一半,“太原那個妖怪,是在拿小鬼子給老子練手?”

“不是練手,”丁偉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是餵養。他在用一個師團的補給線,來餵養咱們獨立團這頭狼。他想讓咱們的牙齒,變得更鋒利。”

李雲龍不說話了。他拿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那股越來越盛的火苗。被人當狼養,這滋味不好受。可他孃的,這被餵飽的感覺,真他孃的爽!

“妖怪……”李雲龍把酒罈重重往地上一放,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野性,“老子不管他是人是妖!只要他喂的是鬼子肉,老子就張開嘴吃!等老子這頭狼長壯了,牙磨利了,到時候,是咬鬼子,還是咬他這個養狼的,那就得看老子樂意了!”

太原,小洋樓。

道康送走了前來彙報“軍務”的筱冢義男,臉上的那份恰到好處的謙遜與銳氣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與這些豺狼虎豹周旋,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精神的消耗遠超體力。他關上門,將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裡,閉上了眼睛。

悠真端來一杯熱茶,輕手輕腳地放在他旁邊的茶几上,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道康睜開眼,目光掃過這間裝飾華麗的房間。書架上,擺滿了德文和日文的軍事著作、古典哲學。這些都是原主留下的東西。

他現在就像一個幽靈,佔據著別人的身體,繼承著別人的身份,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鋼絲上。他能給李雲龍創造機會,能攪亂日軍的部署,但他和組織之間,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是個黑戶。一個無法證明自己身份的潛伏者。

這種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一本本精裝書的書脊。《戰爭論》、《孫子兵法》、《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不起眼的德語版《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這本書,他記得原主似乎翻過很多次。他抽出書,書頁很新,並沒有多少翻閱的痕跡。

他隨手翻開,一張書籤掉了出來。不是書籤,是一個極薄的,用上好皮料包裹的筆記本。

道康的心猛地一跳。

他拿起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用德語寫成的、筆跡雋秀的句子。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

一個幽靈,一個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

道康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他的瞳孔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上了頭頂。他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是《宣言》的開篇語!

他顫抖著手,繼續向後翻。筆記本里,記錄的不是日記,也不是讀書筆記,而是一些零散的、用德語寫下的思考和觀察。關於山西的礦產,關於日本國內的階級矛盾,關於這場戰爭對普通日本士兵的摧殘……字裡行間,透露出一個堅定的、成熟的馬克思主義者的視角。

原主,櫻羽宮道康,那個死在王根生槍下的日本親王……是同志!

這個發現,像一道貫穿黑夜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道康心中所有的迷霧和孤獨。

他不是幽靈,不是孤狼。他是在繼承一個未竟的事業!他腳下的這條路,在他到來之前,已經有人用生命和信仰鋪就了基石。

一股巨大的暖流從心底湧起,沖刷著他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他將筆記本緊緊地按在胸口,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熱。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但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已經截然不同。之前的冷靜,是偽裝和壓抑。而現在的冷靜,則是一種有了信仰和歸屬之後的堅定。

他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零敲碎打地給獨立團“喂招”了。他必須主動出擊,創造一個更大的、能與組織建立直接聯絡的契機。

他需要離開太原。

第二天一早,道康穿戴整齊,帶著那份親王應有的、略帶一絲年輕人急於建功立業的“魯莽”,走進了第一軍司令部。

“將軍閣下,”道康對著正在研究沙盤的筱冢義男微微躬身,“後方的運籌帷幄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戰爭,是在前線。我希望能去前線的各個據點巡視一番,一來可以提振士氣,二來,也能親眼看看,我們‘鐵壁合圍’的成果。”

筱冢義男有些意外。這位殿下之前一直表現得像個高高在上的棋手,對親臨一線似乎沒甚麼興趣。

“殿下,前線情況複雜,那些八路軍的老鼠還沒有肅清,您的安全……”

“將軍閣下,”道康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帝國的皇子,沒有一個是懦夫。如果我連踏上自己軍隊佔領的土地都需要擔心安全,那這場掃蕩,又有甚麼意義?”

這話說得很重,筱冢義男的臉色變了變。

道康緩和了語氣:“我當然不會魯莽行事。我會帶上足夠的衛隊。而且,我不會去那些深山險地,只在我們的控制區內巡視。比如……萬家鎮一帶。我聽說那裡的騎兵聯隊,是我們第一軍的驕傲,我很想去親眼見識一下。”

萬家鎮。

道康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那裡,有李雲龍盯了很久的一塊肥肉。一個幾乎滿編的日軍騎兵營。

他要去,親手把這塊肉,送到李雲龍的嘴邊。這不僅僅是一份大禮,更是一份足以讓組織真正注意到他,並開始嘗試接觸他的投名狀。

筱冢義男沉吟了片刻。讓親王殿下親赴前線慰問,確實能極大地鼓舞士氣,而且萬家鎮地處平原,周邊據點林立,安全上應該不成問題。

“好吧,”筱冢義男終於點了點頭,“既然殿下有如此決心,我立刻為您安排。我會派一箇中隊的兵力,全程護衛您的安全。”

“多謝將軍閣下。”道康再次躬身,鏡片下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鋒芒。

李雲龍,我的團長。

這一次,我送你的,不是情報,也不是補給。

我把自己,當做誘餌,送到你的槍口之下。

這場戲,你可千萬,別演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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