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陘煤礦通往陽泉的山路上,一支日軍運輸車隊正慢吞吞地爬行。十幾輛卡車上,黑色的煤塊堆成了小山,押車的鬼子兵把步槍靠在車廂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菸,哈欠連天。
這條路,在“鐵壁合圍”的大戰略裡,不過是一條毛細血管。在他們看來,八路的主力早就被皇軍的雷霆之勢嚇破了膽,躲在太行山的犄角旮旯裡瑟瑟發抖,根本不敢露頭。
李雲龍趴在路邊山坡的灌木叢後,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眼睛眯成一條縫,活像一頭盯住了肥羊的狼王。
他身邊,獨立團的幾百號弟兄,像一塊塊石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蕭瑟的冬日山林。每個人的臉上都塗著煤灰和泥土,只露出一雙雙冒著綠光的眼睛。
“團長,鬼子這防備,跟沒穿褲衩的大姑娘似的。”張大彪壓低了聲音,嘴角咧到了耳根,“咱們這一口下去,不得啃下一嘴的油?”
“油個屁!全是煤渣子!”李雲龍啐掉嘴裡的草根,把手一揮,“都給老子聽好了!機槍優先照顧車頭車尾!別他孃的給老子戀戰!咱們是來搶東西的,不是來跟鬼子相親的!打完就撤,誰拖後腿,老子回來扒了他的皮!”
他猛地從坡上站起來,手裡那把二十響的盒子炮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打!”
槍聲就是命令。
山路兩側,埋伏多時的幾十挺輕重機槍,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密集的火舌像一把燒紅的鐮刀,狠狠地割向那條毫無防備的運輸長蛇。
衝在最前面的卡車輪胎瞬間被打爆,司機連人帶頭被打成一團血霧,失控的卡車一頭撞在山壁上,堵死了整條路。車尾的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交叉火力掃倒一片。
“敵襲!敵襲!”
押車的日軍小隊長扯著嗓子尖叫,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爆炸和慘叫聲中。
獨立團的戰士們像下山的猛虎,從山坡上衝了下來。他們根本不理會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鬼子,目標明確地撲向卡車。
有的戰士用最快的速度撬開駕駛室,把嚇傻的司機拖下來;有的則直接爬上車斗,把一袋袋白麵、一箱箱罐頭往下扔;還有幾個,連車上的機槍都開始拆。
整個戰鬥,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有組織的搶劫。
李雲龍一腳踹開一個還想拉槍栓的鬼子,順手繳了他的三八大蓋,扔給身後的戰士。他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裡卻泛起一絲古怪。
太順了。
順得有點不對勁。
鬼子的抵抗意志,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這支運輸隊的兵力配置,也少得可憐,簡直就像是故意把脖子伸出來,等著他來砍。
“團長!發財了!這車上還有幾箱清酒!”一個戰士抱著個木箱子,樂得找不著北。
“撤!都他孃的給老子撤!”李雲龍沒好氣地吼道,“想喝酒,回山裡喝!把能帶走的都帶走!”
不到十分鐘,槍聲漸稀。山路上,只留下幾輛燃著黑煙的卡車和一地屍體。獨立團的戰士們,扛著五花八門的戰利品,像一群滿載而歸的螞蟻,迅速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
太行山,臨時的山洞營地裡,篝火燒得正旺。
戰士們圍著火堆,一邊大口啃著剛繳獲的飯糰,一邊喝著清酒,嘴裡罵罵咧咧,臉上卻笑開了花。煤灰混著油漬,把每個人的臉都抹成了大花貓。
“他孃的,這鬼子的清酒,喝著跟馬尿似的,還沒咱們地瓜燒帶勁!”
“你懂個屁!這叫情調!咱們現在是喝著鬼子的酒,吃著鬼子的飯,回頭還得睡鬼子的……”
“睡你孃的頭!都給老子小聲點!”
李雲-龍、丁偉、孔捷三人,坐在一旁,面前擺著這次的戰果清單。
“老李,你這回可是挖到寶了。”孔捷搓著手,一臉的羨慕,“十幾噸煤,夠你那幾個兵工廠燒到明年開春了。還有糧食、藥品、彈藥……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狗屎運?”李雲-龍哼了一聲,把一壺清酒灌進嘴裡,咂了咂嘴,“老子看未必。”
丁偉的腦子轉得最快,他一直沒說話,此刻抬起頭,看著李雲龍:“老李,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李雲-龍把酒壺往地上一墩,“鬼子在井陘的防守,就像個脫光了的娘們,生怕咱們找不著地方下嘴。陽泉那邊防得跟鐵桶似的,這邊卻連個像樣的暗堡都沒有。這他孃的,不像是打仗,倒像是……喂招。”
“喂招?”孔捷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太原那個……又出手了?”
這話一出,連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丁偉站起身,在火堆邊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先是送騎兵營,再是送根據地,然後是送坂田旅團。現在,咱們被圍在這山裡,他又把鬼子最薄弱的補給線,清清楚楚地亮給咱們看……他不是在餵豬,也不是在喂招。”
丁偉停下腳步,看著李雲龍,一字一頓地說:“他是在練兵!他在用鬼子的血,給咱們獨立團磨刀!”
李雲-龍不說話了。
他想起那個“妖怪”,那個坐在太原城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年輕人。從萬家鎮開始,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他以為自己是頭狼,兇猛狡猾,可現在看來,自己不過是那人手裡的一顆棋子,或者說,一把刀。
那人,在手把手地教他,這把刀,該從哪個角度捅進去,才能讓敵人最痛。
“他孃的……”李雲龍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囂張,反而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興奮。一種棋逢對手,不,是被一個絕頂高手提著後脖頸往前走的興奮。
“這個妖怪,”他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老子喜歡!”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特高課辦公室。
桐谷健二靜靜地看著桌上的戰報,關於井陘運輸隊遇襲的報告寫得很詳細:敵軍戰術明確,行動迅速,顯然是八路軍的精銳主力。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極有規律的“篤篤”聲。
一切,都和道康殿下“預料”的一樣。
他建議收縮防線,放棄次要路線。然後,一份來自井陘的“假情報”就恰到好處地出現,讓筱冢將軍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甚至主動抽調了井陘本就薄弱的守備力量。
結果,八路軍就真的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精準地咬了上去。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這是一場被精心設計過的“失敗”。
道康殿下,那位高貴的親王,他不是在幫助筱冢將軍打贏這場掃蕩。他是在利用這場掃蕩,利用整個第一軍,去達成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目的。
幫助八路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就被桐谷健二掐滅了。不可能。帝國的親王,怎麼可能幫助一群泥腿子。那他到底想做甚麼?
桐谷健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道康殿下在審訊室裡對他說過的話:“用刑,是最低階的手段。”
是的,這位殿下從不使用蠻力。他喜歡撥動人心,喜歡設定棋局,讓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劇本起舞。筱冢將軍是他的棋子,李雲龍是他的棋子,或許,自己也是他眼中的一顆棋子。
桐谷健二的鏡片後,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他不喜歡當棋子的感覺。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條在暗中吐信的蛇,“去井陘,去七里坡。不要管那些屍體和彈殼。我要你查,襲擊發生時,我們守軍的陣地在哪裡,他們的火力點為甚麼會集體啞火,他們的巡邏隊,為甚麼會‘恰好’離開那片區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奇怪的命令感到不解。
“記住,”桐谷健二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的不是戰報,是證據。我要知道,我們的失敗,究竟是敵人的狡猾,還是……我們自己人,為他們敞開了大門。”
掛掉電話,桐谷健二重新坐回陰影裡。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獵人,在追蹤一頭行蹤詭秘的野獸時,卻猛然發現,這片叢林裡,還有另一條毒蛇,在盯著同一個獵物。
不,甚至,在盯著他這個獵人。
道康殿下。
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