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鎮,地處平原,是聯通太原與晉西北山區的一處重要樞紐。鎮子不大,卻因為駐紮了日軍一個騎兵營而顯得戒備森嚴。高大的炮樓,拉著鐵絲網的街壘,還有街上不時呼嘯而過的三輪摩托,都讓這座鎮子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道康的車隊,在萬家鎮偽軍營長錢伯鈞的親自迎接下,緩緩駛入鎮公所。錢伯鈞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腦滿腸肥,一身嶄新的偽軍軍服被他撐得像是要裂開。他一路小跑地跟在道康的車旁,臉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幾乎能擠出油來。
“殿下!殿下大駕光臨,真是讓萬家鎮蓬蓽生輝,祖墳冒青煙啊!”錢伯鈞點頭哈腰,親自為道康拉開車門。
道康從車上下來,一身潔白的陸軍禮服,在灰撲撲的鎮子裡,扎眼得像雪地裡的一團火。他沒理會錢伯鈞伸過來的手,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撣了撣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塵。
“錢桑,我聽說,你的部隊,在維持地方治安方面,做得不錯?”道康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託殿下的福!託皇軍的洪福!”錢伯-鈞的腰彎得更低了,“卑職一定為皇軍、為殿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道康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不遠處的騎兵營操場。那裡,幾百匹東洋高頭大馬被刷洗得油光水滑,馬上的騎兵一個個挺胸疊肚,神情倨傲。那股子屬於精銳部隊的驕橫之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帶我去看看騎兵營。”道康開口,不容置疑。
“是是是!”錢伯鈞連忙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介紹,“殿下您看,黑田大佐的騎兵營,那可是咱們第一軍的王牌!個頂個的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有他們在,別說八路,就是八十路來了,也得讓他們有來無回!”
道康走在操場邊上,身後跟著悠真和一隊荷槍實彈的衛兵。他看似在隨意地巡視,眼角的餘光,卻在飛快地掃描著周圍所有的高處——鎮公所的屋頂,遠處的鐘樓,還有……鎮子外圍那片不起眼的小山包。
李雲龍,我的團長。這麼大一塊肥肉送到你嘴邊,你的狙擊手,應該已經就位了吧。
黑田大佐,騎兵營的營長,一個身材矮壯、留著仁丹胡的男人,快步迎了上來,向道康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殿下!騎兵營全體官兵,恭候您的檢閱!”
道康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他走到一匹棗紅色的戰馬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馬的鬃毛。那匹馬很溫順,在他手下打了個響鼻。
“好馬。”道康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錢伯鈞見狀,又湊了上來,那張油膩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殿下若是喜歡,卑職回頭就跟黑田大佐商量,給您送幾匹過去!您是甚麼身份,就該配這樣的寶馬良駒!”
道康轉過頭,看著他。
就是現在。
他知道,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一雙眼睛正透過瞄準鏡,死死地鎖定著他這身顯眼的白色禮服。那顆子彈,應該正對準他的心臟。
“錢桑,”道康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上位者的溫和,“你有這份心,很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向錢伯鈞的方向,側過半個身子,彷彿是要更專注地與他對話。這個動作,優雅而從容,就像是貴族間一次尋常的交談禮儀。
“砰!”
一聲清脆而尖銳的槍響,毫無徵兆地劃破了操場上的平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道康的瞳孔裡,映出錢伯鈞那張瞬間凝固的、充滿驚愕和不解的臉。一朵血花,在他筆挺的胸前猛然綻放,絢麗而殘忍。那顆本該射入道康心臟的子彈,因為他那半個身位的移動,精準地鑽進了這個漢奸的胸膛。
錢伯鈞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身體就軟綿綿地向後倒去,眼睛瞪得滾圓,至死都不知道,為甚麼親王殿下會“恰好”躲開,而自己,卻成了替死鬼。
“保護殿下!”
悠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是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道康身前。周圍的衛兵瞬間亂成一團,幾個人組成人牆,將道康團團圍住,槍口緊張地指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黑田大佐的臉,瞬間變得鐵青。親王殿下在他的防區遇刺,這是天塌下來的罪過!
“八嘎!警戒!給我搜!就是把地皮給我刮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來!”他拔出指揮刀,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整個萬家鎮,像一個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日軍騎兵紛紛上馬,四散而出。偽軍們沒了主心骨,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混亂中,道康被衛隊簇擁著,迅速向汽車方向撤離。他的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魂未定”。
但沒有人看到,在他低頭的瞬間,嘴角那抹一閃而逝的弧度。
成了。
……
鎮子外的小山包上,李雲龍正舉著望遠鏡,氣得渾身發抖。
“他孃的!王承柱!你個敗家子!老子讓你打那穿白衣服的小白臉!你打旁邊那穿黃皮的胖子幹甚麼!老子的義大利炮呢!”
被叫做王承柱的,是獨立團裡槍法最好的兵。他此刻也懵了,一臉的委屈和不解。
“團長,我沒打偏啊!我瞄得準準的,就是奔著那小白臉的心口去的!可誰知道槍響那一下,他孃的,他自己動了!就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正好讓那胖子給擋上了!我……”
王承柱話沒說完,李雲龍的罵聲就停了。
他放下了望遠鏡,愣愣地看著山下那片亂成一鍋粥的鎮子。
日本人像瘋了一樣到處搜捕刺客,偽軍群龍無首,整個騎兵營的指揮系統,因為保護“親王殿下”這個首要任務,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李雲龍不是傻子。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他孃的次次都是巧合?
從送坂田人頭,到指路井陘。現在,又用一顆子彈,替他幹掉了一個漢奸營長,順便把整個萬家鎮的防禦攪得天翻地覆。
這哪裡是躲子彈?
這分明是借他的槍,殺他想殺的人,再順手把整個騎兵營的馬廄大門,給他敞開了!
“妖怪……”李雲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是震驚、是恍然,最後,變成了一種棋逢對手的狂熱興奮。
他一把搶過王承柱手裡的三八大蓋,拉開槍栓,對著天空怒吼。
“他孃的!都愣著幹甚麼!”
“妖怪給咱們開了門,請咱們進去吃肉!誰他孃的要是慢一步,讓肉涼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猛地跳上旁邊一塊大石頭,將手裡的步槍向前狠狠一揮,那股屬於李雲龍的、無法無天的匪氣,在這一刻沖天而起。
“一營長!帶你的人,給老子從東邊衝!二營長,西邊!騎兵連,跟我來!給老子把馬廄圍死!一匹馬都不能放跑了!”
“全團都有!”
“給老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