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通往作戰室的走廊,比往日長了許多,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鐵。衛兵的皮靴踩在地板上,發不出半點聲響。悠真跟在道康身後,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刀尖上,手心裡的汗把白手套浸得冰涼。
道康的腳步卻很穩,軍服筆挺,步伐的節奏沒有絲毫紊亂。他甚至有閒心看了一眼走廊牆壁上懸掛的油畫,一幅描繪富士山的風景畫。
“悠真。”
“在!”悠真一個激靈。
“你說,獅子在折斷了獠牙之後,最先想到的,是舔舐傷口,還是尋找更堅硬的獵物來磨礪新牙?”
悠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
作戰室的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雪茄、憤怒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坂田旅團的藍色旗幟倒了一片,被幾面倉促插上的紅色小旗包圍著,像一片被血水浸泡的狼藉的墓地。
筱冢義男背對著門口,整個司令部的高階軍官都垂手侍立,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聽到腳步聲,筱冢義男緩緩轉過身。他的軍容依舊嚴整,但佈滿血絲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火山。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
道康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沙盤前,目光在那片刺眼的紅色區域上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沒有去扶那些倒下的藍色旗幟,而是拿起一枚代表“山狼”特戰隊的狼頭旗。
他把狼頭旗,從空無一人的趙家峪,移到了坂田旅團覆滅的平原之外,一個遙遠而無關緊要的山溝裡。
這個動作,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一群被戲耍的蠢貨。”道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作戰室,“一支帝國最精銳的特戰隊,被敵人用一座空城,調離了主戰場。而一個加強旅團,在自己選擇的伏擊圈裡,被一群泥腿子包了餃子。”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筱冢義男的臉上。
“將軍閣下,現在,您還認為,這是一次戰術上的失敗嗎?”
“殿下!”一名作戰參謀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屈辱,“是情報有誤!我們被騙了!”
“被騙?”道康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趙家峪的情報,來自我們收編的皇協軍。奔襲的路線,由熟悉地形的皇協軍軍官參與制定。八路軍能如此精準地設下反包圍圈,難道是靠占卜嗎?”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這不是失敗,將軍閣下!這是一次成功的驗證!坂田旅團用他們的玉碎,為我們驗證了一個事實——我們內部,已經爛透了!我們信賴的‘盟友’,就是一群把刺刀遞給敵人的叛徒!”
筱冢義男的身體猛地一震。
對!叛徒!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不是他的指揮有問題,不是帝國的勇士作戰不力,是卑鄙的背叛!
他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所有憤怒和恥辱的出口。
“徹查!”筱冢義男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桐谷君!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把這些叛徒,給我從地底下挖出來!我要用他們的血,來祭奠坂田旅團的英靈!”
角落裡的桐谷健二從陰影中走出,微微躬身:“哈伊。”
他的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知道,道康又一次贏了。他把一場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慘敗,輕而易舉地扭轉成了一次鞏固自己話語權的勝利。他非但沒有被追責,反而成了那個唯一看清真相的“先知”。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道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重新看向沙盤,“獅子不會因為被豺狗咬了一口,就放棄整片森林。我們失去了一個坂田,但八路軍也暴露了他們的主力。”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晉西北鐵三角連成片的新根據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他們現在一定在慶祝勝利,瓜分戰利品。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但他們忘了,最危險的獵人,永遠懂得在對手最鬆懈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筱冢義男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殿下的意思是?”
“掃蕩。”道康吐出兩個字,“一次規模空前、手段酷烈的大掃蕩。集結三個師團的兵力,以太原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鐵壁合圍。用重炮和飛機,把這片山區一寸一寸地犁過去。我不要擊潰戰,我要的是殲滅戰。我要讓這片土地上,再也長不出一棵紅色的苗!”
作戰室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三個師團!這是要把整個山西的機動兵力都押上去!
“至於那些叛徒……”道康的目光轉向桐谷健二,眼神冷漠,“我會親自協助健二少佐,審訊那些皇協軍的軍官。我相信,在帝國的榮譽面前,總會有人願意開口的。”
桐谷健二的心猛地一沉。
協助審訊?不,這是監視。
這位親王殿下,不僅要為獅子指出獵物的方向,還要親手為它打造一副新的、完全由他掌控的獠牙。
“好!”筱冢義男的眼中,迸發出一種病態的狂熱,“就按殿下的計劃辦!這一次,我要讓李雲龍的腦袋,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
獨立團團部。
李雲龍、丁偉、孔捷三人,圍著一堆剛繳獲的日軍罐頭,誰也沒動手。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妖怪。”李雲龍把坂田的指揮刀往桌上一拍,給這件事定了性,“他孃的,咱們以前都想錯了。這小子不是福星,也不是財神爺,是個妖怪。”
“老李,你這比喻……”丁偉一時間找不到詞,“還真他孃的貼切。”
孔捷搓著手,一臉的心有餘悸:“被這麼個妖怪惦記上,我這後背怎麼老是涼颼颼的。他今天能把坂田旅團餵給咱們,明天會不會就把咱們餵給別人?”
“放屁!”李雲龍眼睛一瞪,“他喂誰不是喂?現在是他把鬼子當豬餵給咱們,咱們就只管張開嘴吃!他要是敢把咱們當豬,老子就崩了他兩顆大門牙!”
話是這麼說,但李雲龍的匪氣裡,明顯少了幾分底氣。
趙剛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他把電報遞給李雲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旅部的回電。只有四個字。”
李雲龍湊過去一看,丁偉和孔捷也伸長了脖子。
電報上,是旅長親筆回的四個字: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李雲龍撓了撓頭,“啥意思?是讓咱們接著吃,還是不讓吃了?”
“意思是,”趙剛看著三個軍事主官,一字一頓地說,“從現在起,關於‘白孔雀’的一切,都由總部直接負責。我們只需要把我們知道的,看到的,猜到的,所有細節,全部上報。剩下的,聽命令。”
他頓了頓,補充道:“旅長在電報最後還加了一句個人建議。”
“甚麼建議?”三人齊聲問。
趙剛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清了清嗓子,學著旅長的口氣說道:“告訴李雲龍,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以後繳獲了甚麼好東西,他孃的給老子主動上交!別等老子打電話來罵!”
屋子裡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李雲龍笑得最大聲,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把抓起一個牛肉罐頭,用牙咬開,狠狠地嚼了一口。
“他孃的!”李雲龍抹了把嘴,眼睛裡閃著光,“管他甚麼妖怪,甚麼雙刃劍!老趙,再給總部發個電報!”
“說甚麼?”
“就說,咱們獨立團,隨時準備著!只要是打鬼子的硬仗,別說一個坂田旅團,就是天皇老子來了,咱們也照樣把他給辦了!”李雲龍把罐頭盒往桌上重重一頓,嘿嘿一笑。
“順便問問總部,那個妖怪,咱們以後……該叫他同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