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旅旅部。
油燈下,旅長把那份來自獨立團的、長達五頁的加密電報看了三遍,菸斗裡的菸絲燃盡了,他都渾然不覺。
電報的前半部分,詳細描述了全殲坂田旅團的輝煌戰果,那字裡行間洋溢的得意勁兒,不用猜就知道是李雲龍的口吻。旅長看得嘴角直翹,這小子,又他孃的捅了天了。
但電報的後半部分,尤其是趙剛補充的、關於“白孔雀”身份的分析,以及王根生那“歪打正著”的一槍的細節,讓旅長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一個親王,算計到我軍一個普通戰士的呼吸和心跳,用一個偽軍軍官的命,導演了一場天衣無縫的遇刺。然後,藉著這場戲,把一個騎兵營,一塊根據地,一個精銳旅團,像餵豬一樣,一步步送到李雲龍的嘴邊。”
旅長把電報放下,看著對面的政委,聲音乾澀:“老夥計,你說,這世上真有這種妖怪?”
政委的臉色同樣嚴肅,他推了推眼鏡:“如果趙剛的分析屬實,那這個‘白孔-雀’的危險程度和價值,都要重新評估。他不是一把刀,他是一個能左右戰局的棋手。他現在把我們當棋子,也把筱冢義男當棋子。”
“棋子?”旅長冷笑一聲,重新把菸斗填滿,“我不管他把咱們當甚麼,只要他現在是幫著咱們打鬼子,那這個棋子,咱們就當定了!”
他拿起電報的最後一頁,看著李雲龍那個膽大包天的問題,氣得又笑了起來。
“順便問問總部,那個妖怪,咱們以後……該叫他同志嗎?”
“這個李雲龍!”旅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剛打了勝仗,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同志?這是能隨便叫的嗎?萬一這是敵人放出的長期誘餌,就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候,咬我們一口狠的,這個責任他擔得起嗎!”
政委在一旁勸道:“老李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不過,他的問題,也確實是我們需要向上級請示的。如何定義‘白孔-雀’,決定了我們下一步的對策。”
旅長猛吸了一口煙,在屋裡來回踱步。許久,他站定,像是下了決心。
“給總部發電!將獨立團的報告原封不動地轉發!我的意見是,此人身份極其特殊,動機極其複雜,建議列為最高等級‘S’級觀察目標!在沒有完全搞清楚他的底細之前,不接觸,不確認,不暴露!就讓他繼續當他的‘白孔-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接通獨立團的電話,我親自跟李雲龍講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裡面傳來李雲龍那破鑼似的嗓門:“喂?誰呀?”
“你老子!”旅長對著話筒就吼,“李雲龍!你小子發財了是吧?坂田旅團的家底,是不是都讓你給吞了?我告訴你,這次繳獲,你小子要是敢跟老子藏一個子兒,我親自去獨立團扒你的皮!五成!不,六成!必須上交旅部!聽見沒有!”
電話那頭,李雲龍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
太原,第一軍地下審訊室。
桐谷健二看著眼前這個被折磨得只剩半口氣的皇協軍軍官,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他已經審了三天,用盡了特高課所有的手段,得到的,除了一些毫無意義的慘叫,就只有“冤枉”兩個字。
正在他耐心耗盡,準備讓手下“處理”掉這個廢物時,審訊室的門開了。
道康穿著一身潔白的西式禮服,戴著白手套,在悠真的陪同下,像走進歌劇院一樣,施施然地走了進來。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只是用手帕嫌惡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健二少佐,看來你的工作沒甚麼進展。”
桐谷健二站起身,微微躬身:“殿下。對付這些頑固的支那人,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道康走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審訊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帝國失去了一個旅團,將軍閣下在等著你的結果,而你在這裡浪費時間,聽一個垃圾的哀嚎?”
他繞過桐谷健二,走到那個軍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一種近乎完美的、帶著京腔的漢語開口了。
“你叫劉三,原皇協軍第五旅參謀長,家住北平,家裡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還有一個在輔仁大學唸書的妹妹,對嗎?”
地上的劉三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驚恐。
道康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你的妹妹,叫劉燕,上個月,參加了一個叫‘讀書會’的組織。這個組織,據我所知,是重慶分子在北平的外圍機構。”
桐谷健二的瞳孔猛地一縮。
劉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說甚麼,卻因為恐懼而發不出聲音。
“我給你一個機會。”道康的聲音平靜而殘忍,“把你知道的,關於八路軍情報網的一切,都說出來。我可以保證,你的妹妹,會安然無恙地完成她的學業。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轉頭對桐谷健二吩咐道:“少佐,讓人給他準備紙和筆。我想,他現在應該有很多話想寫下來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兩人一眼,轉身向外走去,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他與桐谷健二擦肩而過時,他停下腳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健二少佐,對付狼,要用獵槍。對付老鼠,只需要找到它的軟肋。用刑,是最低階的手段,只會讓事情變得骯髒,且毫無效率。”
桐谷健二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再一次浸溼了襯衫。
他自以為是的專業和手段,在這個年輕的親王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把戲。對方甚至沒有親自審問,只用了幾句看似不經意的話,就徹底擊潰了目標的心理防線。
而關於劉三妹妹的情報,連他這個特高課少佐都不知道,這位親王殿下,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他看著道康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這條毒蛇,不僅有毒牙,它的情報網,似乎比他這個特高課負責人,還要深,還要廣。
……
小洋樓裡,道康脫下沾染了血腥味的手套,扔進壁爐。
關於劉三妹妹的情報,自然是他“編”的。但在這種高壓環境下,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畏罪自殺”的替罪羊,和一個合情合理的“口供”。
現在,筱冢義男的注意力,已經被他成功引向了“重慶分子”和“皇協軍叛徒”的泥潭裡。而桐谷健二,也被他牢牢地按在了“查內奸”這件事上,分身乏術。
這為他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他走到窗邊,看著西北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
三個師團的大掃蕩。
這不是坂田旅團那種開胃小菜,這是足以將整個晉西北根據地連根拔起的雷霆一擊。
李雲龍,我的團長。這次的“禮物”,你可接不住。
他轉身,從一個帶鎖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張新的信紙。
這一次,他沒有寫“三鮮包子”。
他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落下,只寫了三個字。
“賣鹹菜。”
他將紙條仔細摺好,遞給身後的悠真。
“老規矩,城南,和順記。”
悠真鄭重地接過紙條,他不知道這三個字是甚麼意思,但他能從殿下那平靜得可怕的臉上,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窒息感。
“賣鹹菜”,是道康和地下黨約定的最高階別警報,也是一個從未想過會用到的暗號。
它的意思是:清倉甩賣,囤糧過冬,敵人要進行毀滅性的掃蕩,片甲不留。
李雲龍,我的團長。
這一次,我送你的,是整個晉西北根據地,幾十萬軍民的命。
你可千萬,要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