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李雲龍那句“妖怪”給抽乾了。
丁偉和孔捷都愣住了,看著李雲龍那張又驚又佩、又帶著點後怕的臉,一時沒反應過來。
“老李,你發甚麼癔症?甚麼妖怪?”丁偉把手裡的酒碗放下,皺起了眉頭。
“妖怪!”李雲-龍一拳砸在地圖上,指著太原的位置,聲音都有些發飄,“你們還沒想明白嗎?萬家鎮!王根生那一槍!”
他把剛才從王根生那裡聽來的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尤其是那個“扭頭說話”的細節,他學得惟妙惟肖。
“俺的子彈就從他臉旁邊擦過去了,正好打在那個偽軍官的太陽穴上。”李雲-龍模仿著王根生的語氣,然後猛地抬高了音量,“狗屁的歪打正著!他孃的,那是人家算好了的!他算準了咱們有人在瞄著他,算準了開槍的時機,就用旁邊那個漢奸的腦袋,給自己擋了槍子兒!”
“嘶——”丁偉和孔捷同時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覺得這個“白孔雀”運氣好,手段高,那麼現在,這已經超出了常理的範疇。這是一種對戰場、對人心,精準到令人髮指的算計。
“他不是送禮,他是在餵豬!”李雲-龍在屋裡來回踱步,越說越興奮,也越說越心驚,“他先是‘意外’遇刺,讓筱冢義男丟了臉,順理成章地把一個騎兵營‘送’到咱們嘴裡。這是第一勺豬食!”
“然後,他出個餿主意,讓筱冢義男裁撤偽軍,把一大片根據地‘送’給咱們。這是第二勺豬食!”
“現在,他再丟擲個趙家峪的假情報,把坂田那個精銳旅團,又他孃的‘送’到咱們的包圍圈裡!這是最大的一勺豬食!”
李雲龍停下腳步,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丁偉和孔捷:“你們想啊,他一步一步把咱們喂得膘肥體壯,讓咱們覺得天上掉餡餅,讓咱們對他感恩戴德。另一頭,他牽著筱冢義男那條老狗的鼻子,讓那老鬼子一次次地出醜,一次次地掉進坑裡。他這是想幹嘛?”
屋子裡,只有油燈的火苗在“畢剝”作響。
丁偉的腦子轉得最快,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喃喃自語:“他不是在下兩家棋……他是一個人,坐在棋盤中間,同時教咱們怎麼走,又推著筱冢義男往懸崖底下跳。”
“這他孃的……”孔捷搓了搓胳膊,感覺後背發涼,“被這種人惦記上,是福是禍,還真不好說。萬一哪天,他覺得咱們這頭豬也該殺了呢?”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一直沉默的趙剛,此時緩緩開口,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孔的擔心有道理。但從目前看,他的目標和我們,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削弱日軍在山西的力量。”
他看向李雲-龍,目光銳利:“老李,這個人,我們必須重新評估。他不是甚麼紈絝子弟,也不是甚麼福星。他是一把插在敵人心臟裡的、最鋒利的刀。我們,現在是握著刀柄的人。”
趙剛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這件事,必須立刻、馬上、用最高階別的密電上報旅長和總部。關於他的所有情報,從今天起,列為絕密!我們必須搞清楚,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做甚麼!”
李雲-龍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那股子匪氣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亢奮。
“他孃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管他是甚麼妖怪,只要是幫著咱們打鬼子的,那就是好妖怪!老子喜歡!”
……
太原,小洋樓。
壁爐裡的火焰,將道康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他手中那本德語版的《孫子兵法》已經合上,放在腿邊。
副官悠真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臉色有些發白。他將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遞上,聲音壓得很低:“殿下,司令部戰報……坂田旅團,全員玉碎。坂田信哲少將,陣亡。”
道康接過電報,目光掃過那短短几行字。他的手,緩緩收緊,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捏成一團。
“廢物!”
他猛地站起身,將紙團狠狠扔進壁爐。紙團瞬間被火焰吞噬,化為一縷黑煙。
“帝國的精銳,一個滿編的加強旅團!就這麼斷送在了一群土八路手裡!坂田的勇武,筱冢義男的指揮,都成了笑話!”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悠真嚇得大氣不敢出,躬身站在一旁:“殿下息怒。這……這更證明了您之前的判斷,皇協軍內部的背叛,才是這次失敗的根源!筱冢將軍已經下令,讓桐谷健二少佐徹查所有相關人員。”
道康轉過身,背對著壁爐,臉重新隱沒在陰影裡。
很好。
李雲龍的胃口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三個團,居然真的把坂田旅團整個吞了下去。這第一份大禮,送得值。
而筱冢義男的反應,也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憤怒,會讓他失去理智;甩鍋,會讓他急於尋找替罪羊。桐谷健二那條毒蛇,現在正忙著去咬那些他親手丟擲去的誘餌。
一切,都在棋盤之內。
“悠真。”道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在。”
“備車,去司令部。”
“殿下,現在?”悠真有些詫異,坂田旅團剛剛覆滅,司令部現在肯定是暴風眼。
道康走到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筆挺的軍服,目光冷漠:“越是這個時候,我越要過去。我要親眼看看,一頭被拔了牙的獅子,是如何無能狂怒的。然後,再告訴他,去哪裡找一副新的、更鋒利的獠牙。”
就在這時,一名衛兵在門口報告:“殿下,筱冢將軍派人來請,請您立刻去司令部作戰室。”
道康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看來,這頭獅子已經等不及了。
他戴上白手套,拿起軍帽,邁步向外走去。當他走過悠真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