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峰當然不會直抒胸臆。
說話也是彙報的姿態。
話題主要是圍繞同學們接到通知後的一些反應。
也算是給洪靖武通報了一點輿情。
對洪靖武的工作也算是個幫助。
其間也有工作人員拿檔案進來簽字。
丁玉峰一直沒離開。
洪靖武常規工作,也沒有避丁玉峰。
直到有工作人員過來說,李紅兵那幾個人鬧起來了。
堵著門,不讓工作人員進出。
差點和保衛科的人動了手。
吵著要見主任。
洪靖武讓工作人員直接去向主任彙報。
等工作人員離開後,丁玉峰突然開口道:“我剛進來的時候。
看到李紅兵他們幾個了,我們是鄰居,都認識。
我有辦法讓他們安靜地離城。”
洪靖武一愣:“鄰居?”
丁玉峰點頭道:“是的,他們兩年前就下鄉了,下鄉之前。
我們幾個小孩還跟在他們後面玩的。紅兵哥其實人不壞。
昨天還見到了,他還說起下面生活的艱苦。
結果一問,竟然他們的安置點和我的都在一個縣。”
洪靖武點頭道:“其實他們去的地方,還是可以的。
比北邊和南邊的環境都要好一點。
他們就是懶,不肯幹。
去西江那邊的,自給率還是很高的。
有些知青,當年就有存糧了。”
丁玉峰道:“是啊,可是現在他們這麼鬧,也不是個事啊。
影響了洪叔叔您這邊的工作不說,影響也不好。
現在很多人都在說,安置辦只負責把人從城裡趕出去。
人走之後就萬事大吉了。
下去的人,是生是死,都沒關係了。
完全是自生自滅,自求多福的意思。”
洪靖武不說話了。
說實話他們現在的工作重心確實是放在把人‘趕’出城上面。
沒有那個時間精力人手去管別的。
“你剛才說,有辦法讓他們安靜的離城?”
丁玉峰立刻坐直道:“洪叔叔,我年紀輕,可能想法有些簡單。
想讓紅兵哥他們走,其實很簡單,就是滿足他們的要求就好了。”
洪靖武見丁玉峰說出這麼淺薄的話,不禁有些失望。
滿足他們的要求?
怎麼可能?
歷來,對於鬧事的人,不妥協是底線。
加重處罰才是常態。
為甚麼?
因為,不能讓鬧事成為慣例。
今天同意了這撥人的條件。
明天就會有十幾撥人起來鬧事。
有時候,他們就算是有條件可以同意。
但迫於形勢,也不能答應。
有些邊界是不能越過的。
丁玉峰道:“洪叔叔,有時候,這個要求啊。
要看人怎麼理解。
每個人受限於認識,明明是壞事,他還覺得是好事。
有沒有一種可能:
紅兵哥他們覺得很合理。
安置辦這邊,方方面面又能交代的過去的辦法?”
洪靖武有點不想聊這個話題了。
這個建議有點可笑。
對立的兩個方面,怎麼可能兩全其美。
不過,洪靖武也不好直接駁斥丁玉峰。
畢竟丁玉峰還小,沒有經歷過甚麼事情。
說話淺薄一點,也正常。
於是他只是淡淡地輕‘哦’了一聲。
丁玉峰道:“洪叔叔,我是這麼想的。”
洪靖武不太想聽,冷眼看了丁玉峰一眼。
丁玉峰卻很興奮地道:“李紅兵他們現在是不下鄉也要下鄉了。
他們無非就是想爭取更多的補貼或其他支援。
不給他們,他們肯定不會消停的。
但給補貼的話,別人知道了,安置辦也不好辦。
那就給他們其他的代替。
安置辦這邊最多的,就是要下鄉的人啊!
李紅兵要真是英雄,那就給他人。
給他一個帶隊幹部的名頭。
他那個安置點,多接收一個人,那就多補貼他十塊錢。
錢反正從安置費裡出。
而且,把一些刺頭,黑五類,甚至是一些犯了錯誤的人。
都往他那裡塞。
這樣一來,別人就是想效仿,也不敢。”
荒唐!
洪靖武覺得丁玉峰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人家李紅兵是傻子嗎?
他不想再聽了。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還好,丁玉峰還是知道這是結束談話的訊號。
立刻就站起來了。
一邊告辭,一邊出門地時候還低聲道:“洪叔叔。
如果真要往李紅兵那個安置點安排人。
千萬別把蘇晚雪給忘了。”
丁玉峰還認真地抓住洪靖武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弄得洪靖武有點兒哭笑不得。
蘇晚雪,怎麼可能?
那是主任親自提出去的人。
他怎麼可能再提回來。
弄了半天,丁玉峰心裡還記得這個事情啊。
難怪要這麼主動的出主意。
難道,這小子以為他出了個主意,就能解決這件事情?
哎,還是太年輕了。
他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正忙著的時候。
工作人員又跑過來道:“洪副主任,王主任讓您過去他辦公室。”
洪靖武放下筆道:“知道了!”
卻看到工作人員沒離開。
便又問道:“怎麼了?”
工作人員小聲道:“剛才王主任發了很大的火。
甚至想叫公安的人,把李紅兵那些人抓起來。”
洪靖武道:“怎麼鬧成這樣?”
工作人員道:“李紅兵那些人獅子大開口。
每個人要一百塊,他們說已經沒地方住了。
不想再住山洞了,而且下去後今年也沒時間種地了。
活不下去。與其下去死,不如死在安置辦。
鐵了心就是玩賴了。還說,讓公安來。
寧願吃牢飯,還能吃個飽。”
洪靖武也是頭痛。
知識青年一般都很講理。
可一旦不講理了,就很難纏。
關鍵是李紅兵的父母也有點油鹽不進。
可能也是管不了,所以就放任了。
洪靖武搖著頭,走進了王保衛的辦公室。
心裡想著王保衛不會是讓他來處理這個棘手的事情吧。
誰料,王保衛並沒有像工作人員說的那樣憤怒。
反而是和顏悅色的樣子,請他到沙發上去坐。
並不是談公事的感覺。
洪靖武倒是有些奇怪。
王保衛說話,向來是直來直去的。
很少會這麼迂迴。
現在竟然和他拉起家常來了。
一個不習慣拉家常的人,突然拉起家常來。
彆扭的讓人感覺想笑。
不過,王保衛自己也覺得彆扭。
聊了一陣子,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
“老洪啊!有個事,咱們商量一下,看怎麼辦合適?”
正題來了。
洪靖武忙遞了一支菸給王保衛。
用的正是丁玉峰送來的煙。
王保衛見洪靖武對他態度很尊敬,這才把事情說了說。
“就是有個青年,可能要挪個地方。
這個青年自己的意願,是想要去最艱苦最困難的地方。
不巧的是,這個青年啊,就在後天的那批要下去的名單裡。
這臨時要調整,是不是太麻煩了一點。”
洪靖武立刻會意。
一,有個人要調整;
至於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的意願,是不是真要去艱苦的地方。
這些都是託辭,只是為了讓話聽上去,更入耳。
二,這個調整必須做。
因為王主任並不是問他能不能這樣調整。
而是問他怎麼調整才不麻煩。
基於這兩點,如果他直接說,名單已經公佈,不適合調整。
那基本上,就是站到王主任的對立面去了。
但事實上,這種事情,還真不好做。
在沒有公佈名單之前,大家都有默契,有些調整,只要不太違反原則。
大家都不會去點破。
現在這樣一調整,這麼多人的眼睛難道是瞎的嗎?
所以,王主任自己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是要把自己帶上船。
如果兩人都同意了,那至少算是半個集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