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蔣瓛只是恪盡職守。
死罪自是可免。
至於其他,也不必多言。
能保住性命就該知足了,還敢奢望甚麼?
你這狗一般的東西,不殺你,就暗自慶幸吧!
蔣瓛猛地一顫,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
頓時,額上冷汗如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正對上皇太孫殿下那張冰冷至極的臉。
“殿……殿下,臣……臣……”
蔣瓛支支吾吾地想要辯解。
朱迎卻無心多聽。
抬手示意他噤聲。
繼而轉身,執著那封急報。
邁步跨過武英殿門檻,向內走去。
蔣瓛……徹底懵了!
殿下!殿下!您這到底是何意啊!
要殺要剮,您好歹給句話啊!
您可知這般沉默,最是令人膽戰心驚?
殿下啊!
蔣瓛無力地癱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李文忠與林川見到這情形,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眼中都透出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視。
他們轉過身,快步跟上皇太孫,
再沒回頭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一眼……
“今日真是高興,打心底裡高興!”
這是兩位大明重臣此刻真實的心聲。
朱迎步入殿內,抬頭向上望去,
只見朱元璋與鄭有倫正在殿陛上低聲交談。
“嗯,咱覺得咱的大曾孫將來叫‘文圭’就挺好。”
“鄭有倫,你認為呢?”
“呃……奴才覺得陛下起得極好!”
“可萬一生的是大曾孫女呢?‘文圭’這名字可不適配女孩啊。”
“嗯……那陛下要不要也為皇曾孫女擬個名?”
“有道理有道理,鄭有倫,你這老狗總算開竅一回。”
“……陛下聖明!”
“那咱的乖乖大曾孫女叫甚麼好?”
“照咱之前定的規矩,標兒這一輩是‘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
咱的皇曾孫這樣排,皇曾孫女也應當一致。”
“文,文……”
“嗯……有了!不如就叫‘文淑’如何?”
“鄭有倫,你覺得呢?”
“這……陛下起得好!”
看著上頭兩人低聲細語,
朱迎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算怎麼回事?
八字還沒一撇,人都還沒懷上,
你們——不對,
準確說是朱元璋這老頭子一個人——
居然就開始給我的孩子取名了?
男孩叫文圭,
倒也勉強能接受。
可女孩叫文淑?
聽起來倒像是文殊菩薩下凡!
我家小公主怎能叫這種名字?
不行,絕對不行!
朱迎再也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
“好?好甚麼好!”
“鄭有倫,你再敢多說一句,本宮現在就砍了你!”
“啊?”
鄭有倫渾身一顫。
為討主子歡心,鄭有倫可謂傾盡了全力。
他壓根沒察覺朱迎已步入大殿。
此刻突然被朱迎撞見,又聽見那森寒刺骨的話,鄭有倫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殿、殿下……奴才、奴才……”
他張口欲辯,卻不知如何開口。
難道要說自己只是為了應付皇上?
那樣或許朱迎會放過他,但朱元璋絕不會輕饒——敢敷衍咱老朱?你鄭有倫這狗東西好大的膽!拖下去,斬!
所以無論如何,鄭有倫都不能解釋。
他只好轉過頭,眼巴巴望著朱元璋,哀聲道:“陛下……”
只盼主子能替自己求個情。
而朱迎的目光也從鄭有倫身上轉向了朱元璋。
“老朱頭,你真要給我那還沒影兒的閨女取名‘文淑’?”
“啊?”
見朱迎這般態度,朱元璋心知不妙。
雖說他是祖父,不必怕孫子——他朱元璋也確實不怕——但“文淑”
這名字,聽來確實不太像女孩的名。
朱元璋當機立斷,決定把身邊人推出去。
他猛地轉身,瞪著那一臉無辜的鄭有倫,劈頭蓋臉一頓罵:
“都是你這老狗!誰許你給咱的寶貝皇曾孫女起名的?”
“你 ** 起得好也就罷了,竟敢起個‘文淑’?”
“是不是咱平日對你太寬厚,你這狗東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瞧瞧,把咱的皇太孫氣成甚麼樣了?”
“滾!現在就給咱滾!滾得越遠越好!”
鄭有倫徹底呆住了。
陛下啊,您這不是把奴才往死路上推嗎?
我鄭有倫摸著良心發誓,絕沒有擅自給皇曾孫女起名啊!
那名字分明是您親自取的,怎麼全扣到奴才頭上了?
您看看皇太孫那張冷臉……奴才這回真要替您背這黑鍋、丟這條命了啊,陛下!
鄭有倫木立原地,遲遲未有動靜,眼中無辜之色愈來愈濃,甚至泛起盈盈淚光。
朱元璋見狀,胸中一陣火起,更覺噁心。
好傢伙,這黑鍋你不肯背,難道要朕來扛不成?
你一個閹人,做出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惡不噁心?
他猛地一拍龍案,厲聲暴喝:
“滾!再不走,朕這就砍了你!”
圖窮匕見了?——不對,這麼說好像不太對。
是惱羞成怒,對,就是惱羞成怒!
鄭有倫心知此時若不識時務,就算朱元璋不至於真要他的命,下場也跟死差不了多少。
得罪皇太孫朱迎,將來或許有殺身之禍,但他了解朱迎的秉性,此事未必會成死因。
可若是得罪了當今聖上、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即便不被殺,失寵之後也難逃一死。
鄭有倫根本沒得選擇。
他只得恭敬地向朱元璋與朱迎行了一禮,眼中含淚,神情委屈如小媳婦般,緩緩退出武英殿。
李文忠與林川見他從身旁走過,皆目不斜視,佯裝未見。
殿外的蔣瓛見他出來,卻未察覺異樣——或者說此刻他心亂如麻,根本無暇他顧。
蔣瓛匆忙起身,迎上前去:
“公公,陛下和太孫說了甚麼?”
“公公,您說句話啊!”
他心急如焚,不能不急。
若在往常,鄭有倫或許會揀些能說的告訴他。
但此刻,你蔣瓛算甚麼東西?
陛下與太孫為難我也就罷了,你蔣瓛也敢攔我的路?
真當我沒脾氣不成?
“滾!”
鄭有倫猛一把推開蔣瓛,將他搡倒在冷硬地磚上,頭也不回地離去。
蔣瓛呆呆坐在地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他氣不起來,也沒心思生氣。
在他看來,鄭有倫這般態度,定是方才在殿中,陛下與太孫說了他甚麼。
這都怪鄭有倫那個沒卵子的閹人會見風使舵,才敢這樣羞辱他。
想到這兒,蔣瓛哪還有心思去跟一個沒卵子的閹人計較?
心裡早就被恐懼佔滿了。
陛下!太孫!
臣蔣瓛實在是冤枉啊!
背黑鍋的人已經走了。
朱元璋的臉皮也厚得像城牆一樣。
反正黑鍋已經甩出去了,等於給了個說法。
至於這個說法有沒有人信,
那就不是他朱元璋的事了。
不過,被底下的朱迎一直盯著,
朱元璋終究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
“咳!”
為了維護自己既是祖父又是天子的威嚴,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板起臉來。
對朱迎說道:
“英小子,你不在文華殿處理國事,跑到咱這兒來幹甚麼?”
“咱可得說你兩句。”
“甚麼是君?”
“一國之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
“君王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全天下百姓的生死。”
“所以啊,你還是趕緊迴文華殿去吧。”
朱迎嘴角抽了抽。
對這沒皮沒臉、反倒倒打一耙的老頭子的無賴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站在朱迎身後的李文忠和林川差點沒笑出來。
朱元璋立刻冷冷一眼掃過去。
兩人心裡一驚,趕忙板起臉躬身低頭,
裝作甚麼都沒聽見。
朱迎實在不想跟這臉皮比城牆還厚的老頭多扯,
拿著手裡的急報大步上前,走上殿階,
來到鎏金龍案前,把急報放在上面。
“我本來是想跟你彙報這次北伐有功將士封賞的事,”
“不過在殿外遇到蔣瓛,就從他手裡拿了這封急報。”
朱迎慢慢說道。
“哦,這種小事你看過自己定就行,咱就不管了。”
朱元璋隨意地擺了擺手。
下面的李文忠和林川聽到朱元璋的話,
心裡都不由感嘆,皇上對太孫殿下的信任,真是沒得說。
從秦始皇稱帝開始,這千百年來的歷代皇帝,
個個恨不得時時刻刻緊握手中滔天的權勢。
自古以來,許多太子都因受到父皇的猜忌而喪命。
然而,在當今的大明朝,情況卻截然不同。
先有已故的懿文皇太子朱標,
他得以全面參與朝政。
眾多文官出自他的詹事府,
眾多武將與他關係密切。
可以說,朱標是明朝除皇帝之外權勢最大的人,
而他的父親朱元璋卻從未猜忌過他。
事實上,朱標身邊的勢力,
正是朱元璋有意安排的。
他希望在離世之後,
太子能夠順利繼位,執掌大明帝國。
可惜天不遂人願,
這位史上權勢最盛的太子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不過,如今的皇太孫權勢,
似乎更勝當年的太子。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特地將急報送入宮中,
竟未曾過目,直接呈交皇太孫處理。
錦衣衛乃天子親軍,
監察百官,聲威赫赫,
是皇帝掌控天下的耳目。
由此可見,皇帝對皇太孫的信任,
已是無以復加。
朱迎對此早已習慣。
他朝朱元璋搖頭道:
“這份急報,還是您親自過目吧。
若執意由我處理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