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後莫要怪我。”
朱元璋聞言微怔,
目光落在龍案上的急報,眉頭輕蹙。
隨即不再多言,
拿起急報細看。
不多時,他閱讀完畢,
眉頭已緊鎖成“川”
字。
放下急報,朱元璋望向朱迎:
“你說這是蔣瓛送來的?”
“正是。”
朱迎答道。
“他人何在?”
“應還在殿外跪候。”
“來人,傳蔣瓛進殿!”
很快,蔣瓛戰戰兢兢地躬身入內。
朱元璋與朱迎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一股寒意從兩人的視線中透出。
蔣瓛渾身猛地一顫,雙腿發軟。
整個人如倒塌的山柱般,撲通一聲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重重叩首,高聲喊道:
“臣蔣瓛,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少在這兒廢話!”
朱元璋此刻顯然心情不佳,不願聽這些虛辭。
“臣……臣罪該萬死!”
蔣瓛幾乎要哭出來。
陛下,您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啊!
您難道忘了,蔣瓛是您最忠誠的犬馬嗎?
過去您不是最愛聽臣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的嗎?
難道人心,真的會變嗎……
蔣瓛的內心波瀾,朱元璋並未察覺。
他也無暇去揣測對方的心思。
“咱問你,這封急報你核實過沒有?”
朱元璋冷冽的目光如虎般直視蔣瓛。
其實這話問得有些多餘。
朱元璋心知蔣瓛絕不敢將未經核實的急報呈送入宮。
實在是,這急報中所寫的內容……
嚴格來說,事情可大可小。
但確實觸犯了忌諱,這一點毋庸置疑。
蔣瓛多年在朱元璋手下辦事,能坐上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
自然深知主子的脾性。
他毫不猶豫,
再次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願以項上人頭,以及全家老小、九族性命擔保,急報千真萬確!”
聽到蔣瓛如此保證,朱元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端坐在巨大的鎏金龍椅上,陷入深思。
朱迎見狀,也沒有打擾朱元璋的思緒。
倒是站在下方的李文忠與林川,
他們並不知急報中究竟寫了甚麼,
見此情形,心中驚疑不定,
如百爪撓心,極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但此刻顯然不是發問的時機,
他們只得強壓好奇,默默立於原地,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
朱元璋緩緩抬起頭,望向站在龍椅旁的朱迎,
開口問道:
“關於藍玉這件事,你怎麼看?”
藍玉?那份緊急軍報裡說的竟是關於藍玉的事情?
他不是剛剛在北伐中建立了大功嗎?
為何陛下、太孫以及蔣瓛三人的神情,竟像是藍玉犯下了彌天大罪?
李文忠與林川心中頓時思緒萬千。
……
兩人的神色,也漸漸變得截然不同。
李文忠身為大明開國淮西武將勳貴集團的一員大將,自然不願看到己方力量受損。
而兵部尚書林川,作為文官體系的一員。
內心自然是盼著藍玉真的犯下 ** ,引得皇上與太孫殿下震怒。
最好,能就此砍了藍玉這狂徒的腦袋。
** ,早就看藍玉那副囂張跋扈的德行不順眼了!
見朱元璋徵詢自己的看法,朱迎聳了聳肩,說道:
“我怎麼看並不重要,關鍵要看老朱頭你信不信他藍玉真有謀反之心。”
“你若不信他,就算我再說甚麼,你終究還是會取他性命。”
“你若信他,我的意見有或沒有,也沒甚麼分別。”
這是朱迎的真心話。
畢竟藍玉此事,涉及大忌。
尤其又發生在朱元璋這樣殺伐果斷的鐵血帝王面前。
萬歲?你藍玉敢稱萬歲,那我朱元璋算甚麼?
所以朱迎看完急報後,就沒想過要為他求情。
因為,那確實毫無用處。
至多,也就是將來受牽連的人能少幾個罷了。
聽了朱迎的回答,朱元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顯然,在朱元璋預想中,朱迎是會出言求情的。
朱元璋沒再追問。
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緩緩地、冷峻地開口:
“此事咱暫不處置,待他藍玉回朝後,咱要親自問他,看他如何辯解。”
“行,反正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朱迎並無異議。
下方的李文忠、林川、蔣瓛三人,自然更不敢有意見。
只是林川心中忍不住暗暗嘆息。
何必等那藍玉回京呢?陛下您直接金口一開。
臣立刻就去兵部調遣兵馬,將藍玉全家問斬便是。
當然,這些話也只能在心裡想想,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可惜,實在可惜啊!
朱迎離開武英殿,回到文華殿中。
直至酉時,他仍在與各官員商議國事。
忙碌一天後,他終於返回東宮歇息。
身為太孫妃的湯妙旋見夫君歸來,立即上前,令左右太監宮女退下,親自為朱迎更衣。
“殿下國事雖重,還須保重身體。”
見他滿面倦容,湯妙旋輕聲勸道。
朱迎見她憂形於色,微微一笑,握住她的纖手。
“我也想歇息,可那位糟老頭子如今做甩手掌櫃,所有事都推給我辦,真當人人都能像他那樣幾十年勤懇如牛。”
朱迎抱怨道。
湯妙旋聞言色變。
他口中的“糟老頭子”
是誰,不言而喻——正是當今天子、開國皇帝洪武爺朱元璋。
也只有朱迎敢這樣抱怨,事後被朱元璋知道,不但不追究,還會哈哈大笑。
但他是皇太孫,是朱元璋的嫡長孫。
他能說、敢說,可世上也僅他一人能如此。
湯妙旋自幼受君臣之教,心中視君主如天。
洪武皇帝口含天憲,九五之尊,豈容置喙?
朱迎見她神色驚惶,知她受驚,卻也不知如何解釋,索性轉開話題。
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殿下!”
湯妙旋驚呼。
“天色已晚,太孫妃,我們早些安歇吧。”
朱迎笑意深深,“你是不知道,某個糟老頭子近來催得緊,今日連咱們還沒影的兒子、閨女名字都取好了。”
“他急,我倒無所謂,來日方長。
不過太孫妃若也覺得該急一急,本宮自然義不容辭。”
“依你看呢,孤的太子妃?”
朱迎這番話幾乎已經挑明瞭心意。
湯妙旋何等聰慧,自然聽懂了其中深意。
霎時間,她絕美的面容染上緋紅,依偎在朱迎胸前,眼中漾著盈盈水光,輕聲嗔道:“殿、殿下真壞......”
“嗯?這個回答孤不太明白,太子妃究竟是應允了還是沒應允?”
朱迎帶著戲謔的笑意追問。
湯妙旋羞得說不出話來,只得用粉拳輕輕捶打他的胸膛。
見她這般情態,朱迎知道該適可而止了。
“哈哈哈!那孤便當太孫妃是默許了,啟程吧!”
他朗聲大笑,一把將湯妙旋橫抱而起。
湯妙旋驚得將臉埋進他懷中,生怕被宮人瞧見自己的窘態。
其實殿內早已空無一人。
太監宮女們早已悄聲退至殿外。
聽著內裡的動靜,眾人皆垂首屏息,嘴角卻都不自覺泛起笑意。
連天邊那輪明月,彷彿也含著溫柔的笑意。
......
大明洪武十八年,三月十一日。
曾經的元室之主愛猷識理達臘抵達應天府。
只是此番,他是作為俘虜被大明將士押解入京。
雖說明朝不承認其帝號,多以北元之主相稱,但終究曾是一方統治者。
因此大明仍以相應禮數相待。
北城門外,錦衣衛已肅清道路,禁止百姓通行。
以曹國公李文忠為首,六部尚書及四品以上官員盡數到場。
畢竟此次被押解進京的,是曾經縱橫天下的蒙元政權繼承人。
儘管蒙元勢力已衰,但在本次北伐前仍具威勢。
故而元主入京,朝廷給予了相當的重視。
朝臣們對此事極為看重。
然而,朱元璋卻並不十分在意。
如今的老朱已年過花甲,早已平定天下,又先後收高麗、滅倭國,對於開拓疆土之事,已覺尋常。
眼下他最關心的,莫過於皇曾孫與皇曾孫女的降生。
至於其他,倒也尋常。
皇太孫朱迎對此事倒還算上心,不過他身為大明儲君,地位尊貴;而元昭宗愛猷識理達臘不過是階下之囚,他自然不會親至北城相迎。
有李文忠等一眾大臣出面,已然足夠。
……
眾臣翹首以待,在北城等候了近一個時辰。
遠處終於傳來陣陣馬蹄聲響,煙塵滾滾中,一支蜿蜒如長龍的隊伍朝著應天城行進。
不多時,隊伍已至李文忠等人面前。
一名將領見諸位身著官服的大臣在此,急忙策馬近前,翻身下跪:“末將傅景山,拜見大都督。”
李文忠此時無心與他多言,只擺了擺手,問道:“北元之主現在何處?”
傅景山心知眾臣出城絕非為他這等將領,必是為迎北元之主愛猷識理達臘而來。
他當即向後揮手示意。
隨即,十餘名騎兵簇擁著一名面容滄桑、卻仍能看出曾養尊處優的中年男子,緩緩行至李文忠面前。
李文忠微眯雙眼,細細打量那人片刻,隨後朝身後一名品級較低的官員揮了揮手。
那官員趕緊上前,對著那中年男子嘰裡咕嚕地說了一番話。
中年男子起初一臉倨傲,對周遭毫不理睬。
傅景山猛然回頭,凌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位被押送入京的北元貴族似乎對大明將領心存畏懼,臉上閃過掙扎與屈辱。
在現實面前,他終究低下了頭。
一陣異族語言在堂前響起。
聽完翻譯,官吏喜形於色,連忙向李文忠稟報:下官方才確認過,此人確是北元之主愛猷識理達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