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心中實在不願見武將勳貴勢力再漲。
如今並非明中後期,武人本就稍占上風,再進一步,豈不更難以節制?
然而藍玉此次北伐,功勳卓著,斬敵俘酋,更生擒北元之主,如此大功,如何反駁?
他只得無奈躬身,低聲道:
“臣……亦無異議。”
蔣瓛端坐案前,下方兩名指揮同知、兩名指揮僉事和兩名鎮撫使齊聚一堂,正是錦衣衛所有高層共商要務。
原來數日之後,北伐大軍將凱旋歸至應天府。
皇太孫殿下奉旨代表聖上出城相迎,以示朝廷對北伐將士乃至大明全軍之重視。
此事在朝堂上曾引來不少文臣異議,但經朱元璋金口一開,所有議論霎時平息。
而錦衣衛上下卻為此發愁。
皇太孫既出城相迎,百官自當隨行。
屆時除皇帝外,大明中樞要員皆在城外,護衛重任自然落在錦衣衛肩上。
雖說是熟門熟路的差事,可每逢重大場合執行安保,從來不是輕鬆之事。
尤其當今皇帝素來愛民如子,一旦皇太孫與百官出城相迎,應天府百姓必然蜂擁而出,爭睹盛況。
屆時人潮洶湧,稍有不慎便難以控制。
曾有錦衣衛中人提議,不如禁止百姓在十里之內靠近,但這想法立刻遭到蔣瓛及所有高層的斥責。
若真敢這般行事,訊息傳到朱元璋耳中,誰都料得到必將龍顏震怒。
底下小人物或可免罰,蔣瓛卻必定被召入宮中重責,少不了捱上十幾二十廷杖。
因此蔣瓛嚴令眾人不得妄議,錦衣衛上下遂齊心準備,不敢再有雜音。
嗯……沒人願意被刁難,都不想被上司的上司針對。
畢竟,真的得罪不起。
結果所有錦衣衛一邊抱怨不停,一邊反覆商議對策。
幸好,北伐大軍人數眾多,行進速度並不快,他們還有不少時間可以思考。
可每過一天,蔣瓛心中的不安就多添一分,總擔心會出現甚麼差錯。
眼下,蔣瓛幾乎可以說是住在了北鎮撫司。
他時不時召集所有錦衣衛高層,一次又一次地討論、完善計劃。
……
商議了半個多時辰後,
“呼——”
蔣瓛長出一口氣,對下方的幾人說道:
“好,今天就到這裡吧。
你們下去後,把今日討論的內容一一傳達下去,務必嚴格執行。”
聽到終於結束,底下的人也鬆了口氣,
連忙起身,向蔣瓛躬身行禮。
“遵命!”
“嗯,去吧。”
蔣瓛擺了擺手。
幾人便慢慢退了出去,只留蔣瓛獨自坐在上頭。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伸手揉了揉眉心。
隨後起身,打算離開北鎮撫司,去城裡散散心。
你問他去哪兒散心?
別問!問就是教坊司!
就在他正要跨出門檻時,
一名錦衣衛急匆匆向他跑來。
“大人,居庸關探子急報!”
一聽是居庸關的訊息,蔣瓛眼神頓時一凜。
他趕緊接過急報,展開閱讀。
錦衣衛緊張地站在一旁,看著指揮使大人的眉頭漸漸皺起,
周圍的煞氣也越來越重。
他……有點害怕啊。
……
宮中。
朱迎與李文忠、林川商議完封賞將士的事宜,
就帶著他們朝武英殿走去。
畢竟這件事最終還是要朱元璋拍板才能定下。
三人走到武英殿門口,正要跨過門檻,
這時,朱迎餘光瞥見蔣瓛正急匆匆快步走來。
對於自己祖父身邊這條忠心的“狗”
,
朱迎還算是有幾分瞭解。
平日裡,蔣瓛總是面無表情,好似永遠掛著一張冷峻的面容。
可此時他的臉上,卻透出幾分凝重,又夾雜著些許焦急。
這讓朱迎不由得停下腳步。
見到皇太孫殿下駐足,李文忠和林川二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們同時轉身,望向匆匆趕來的蔣瓛。
蔣瓛來到武英殿前,瞧見朱迎,微微一愣。
隨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臣蔣瓛,參見太孫殿下。”
“免禮。
蔣瓛,你這麼著急入宮,所為何事?”
朱迎擺了擺手,隨口問道。
“這......”
蔣瓛猶豫著是否要將居庸關傳來的緊急軍情稟報給朱迎。
倒不是他不願意。
只是這份急報尚未呈報給皇帝陛下。
說到底,他蔣瓛雖是錦衣衛指揮使,
卻終究是陛下身邊的一條忠犬。
朱迎身為皇太孫,是大明未來的儲君,也是他的少主。
但在蔣瓛心中,最先要效忠的,始終是當今聖上。
任何事務,都該先稟報朱元璋。
因此他此刻難以決斷。
一旁的李文忠見蔣瓛這般猶豫,
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冷聲道:
“蔣大人好大的架子,現在連皇太孫的問話都敢不答了?”
“呵呵,恐怕在蔣大人心裡,根本沒把君臣之禮當回事。”
林川也適時地出言譏諷。
這話一出,蔣瓛額頭上頓時冒出了冷汗。
他急忙要向朱迎解釋:
“太孫殿下,臣絕無此意,只是......”
朱迎沒有說話,目光卻漸漸冷峻。
隨後,他向蔣瓛伸出了手。
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朱迎想要的東西,
你蔣瓛,
給,還是不給?
見狀,蔣瓛只得苦笑。
心中百般掙扎。
但看著朱迎越發冰冷的神情,
他不敢再猶豫,連忙從袖中取出急報,
恭敬地遞到朱迎手中。
朱迎接過急報,不再理會蔣瓛。
展開一看,
瞳孔驟然收縮。
“居庸關錦衣衛探子急報。
此次北伐途中......”
將士們凱旋後高聲歡呼:“永昌侯藍玉……萬歲!”
蔣瓛望著朱迎愈發陰沉的面容。
心中不住苦笑。
當今天下,誰人不知永昌侯藍玉氣焰囂張?
甚至有時連王法也不放在眼裡。
蔣瓛清楚記得一回。
藍玉領兵自關外得勝歸來。
因是深夜,邊關守將便懇請藍玉暫歇一晚。
待天明驗明身份,立即放行。
姿態謙卑至極,幾乎要跪地哀求。
若換作其他將領,多半會體恤值守不易。
可他藍玉偏不。
不給開門?
那就破門而入!
一聲令下,麾下將士立即如狼似虎地衝破城門。
入關後,藍玉更將守將抓來痛打。
據說那將領 ** 不過,幾乎自盡。
可見藍玉狂妄到何等地步,何等無法無天。
此事一出,邊關錦衣衛急報京城。
蔣瓛第一時間呈遞御前。
天子閱後震怒,厲聲叱喝,殺氣凜然。
蔣瓛至今想起仍覺心驚。
可最終藍玉僅被罰俸斥責,未受重懲。
此後依舊我行我素,跋扈如故。
只因他不僅是朝廷大將,更是淮西勳貴,根基深厚。
並且,他是已故懿文皇太子朱標的妻弟。
親親相隱,朱標望著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大明第一位太子妃常氏——淚流滿面地向他懇求。
最終,朱標向朱元璋求情,希望饒過藍玉一次。
這樣,藍玉才逃過一劫。
如今,皇太子朱標雖已不在人世,但眼前這位皇太孫仍在。
永昌侯藍玉,是皇太孫的舅姥爺。
可以說,藍玉是朱迎這位皇太孫的重要根基之一,也是日後朱元璋駕崩、朱迎繼位時最有力的支持者。
他會坐視藍玉受到陛下的嚴厲懲處嗎?
蔣瓛自問,恐怕不會。
而且以陛下對皇太孫的疼愛和重視,很可能在皇太孫求情之後,藍玉又一次未受實質性懲罰。
而蔣瓛自己,卻很可能因為這次的事情,成為藍玉的眼中釘、肉中刺。
畢竟,誰會不恨告密者呢?尤其是告自己密的人。
藍玉恨他,是肯定的。
那麼,眼前這位皇太孫又會怎麼看他?
一想到未來可能老皇帝剛駕崩,自己就被新君下令殉葬,蔣瓛就想哭。
他真委屈,真想大聲哭訴: ** ,老子是真慘,真**慘啊!
下面的錦衣衛密報緊急傳來,而且事關永昌侯藍玉這樣的頂級權貴,蔣瓛敢不報給皇上嗎?
他根本不敢不報。
可報也是死,不報也是死,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有那麼一刻,蔣瓛覺得人間不值得。
這錦衣衛指揮使,老子不當了行不行?
誰愛當皇帝的狗,誰去當!
老子不想玩了!
當然,蔣瓛也只能心裡這樣想想。
要是他真的辭去錦衣衛指揮使之職,估計第二天,那些恨他入骨的文官或勳貴就會派人埋伏,用麻袋把他套住,打個半死不活,再連人帶袋丟進秦淮河或長江裡。
媽的,你以前不是錦衣衛指揮使麼?
他是皇帝陛下身邊最忠誠的獵犬。
當年我們不敢招惹你。
如今倒好,你這蠢材竟主動辭去了官職。
而陛下竟也準了。
這無疑表明,陛下對你這條獵犬的忠誠已存疑慮。
是啊,當一條狗不再被主人信任。
它的結局,已無第二種可能。
正因如此,蔣瓛絕不可能向朱元璋請辭。
即便要死,他也必須死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
想來等到皇太孫殿下繼位登基之時,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吧……
……
稍稍平復心緒。
朱迎慢慢將手中的急報摺好。
抬眼看向面前冷汗涔涔的蔣瓛。
說真的,朱迎怎麼也沒想到,在剛剛那短短的一瞬。
蔣瓛的內心竟翻湧過如此多念頭。
若是知道,朱迎定會由衷嘆一句:
這人腦子裡裝的都是些甚麼?
就因一份急報,就認定日後登基了會殺他?
我朱迎難道是那種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人?
好吧,確實是……
不過,朱迎的記仇並非蔣瓛所想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