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心情低落,原因十分簡單——
無功。
此次北伐,他率領的右翼大軍幾乎未遭遇大規模敵軍,
全程形同漠北巡遊,偶遇數百人的韃靼部落,
雖有小勝,但與傅友德、徐達、馮勝所立戰功相比,
實在微不足道。
尤其在藍玉面前,更顯得黯然失色。
儘管未有過失,右翼大軍也未有重大損失,
且略有些微功勞,
想必回到京師,朱元璋未必會嚴加斥責,
但耿炳文心頭依舊沉悶,毫無喜色。
可最怕的,是人自己心裡那一關過不去。
自己非要跟自己較勁,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
就像一步步走進死衚衕,越走越深。
耿炳文此時,正是這樣。
他坐在案前,低著頭。
一杯接著一杯地倒酒,又一飲而盡。
整個人顯得格外落寞。
而另一邊的永昌侯,藍玉藍侯爺——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和耿炳文完全不同。
畢竟他藍玉可是立下了赫赫戰功。
哪會像耿炳文那樣敗得狼狽不堪?
他不高興,是因為一個無心的稱呼。
雖然無心,藍玉也敢用性命擔保,絕沒有讓人那樣稱呼自己的意思。
可是,他也不能真的拿命去證明。
之前還在追擊敵軍、激烈作戰的時候,
藍玉並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讓他做別的事,他未必上心;
可一旦叫他上陣殺敵,他馬上就成了戰鬥狂人,
哪裡敵人多,他就往哪裡衝。
誰不讓他衝,他還要跟誰急。
但如今戰事已經結束,
北伐大軍凱旋而歸,
那股亢奮的勁頭也漸漸平復下來。
藍玉便開始擔心起那件事。
而且,越是接近京城、越靠近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身影,
他心裡就越是害怕。
沒辦法,誰叫那群沒腦子的東西,
竟敢對他高呼“萬歲”
!
“萬歲”
這兩個字,是誰都能承受的嗎?
你且看這天下如今是誰做主——
是那位從元末戰火中崛起的布衣,
一步步擊敗天下群雄,把不可一世的蒙元逐出中原,
收復了自唐末以來丟失的燕雲十六州與雲南,
一統山河,再造華夏,
建立大明帝國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說實話,這世上藍玉誰都可以不放在眼裡,
對誰都能說一句“**算甚麼東西?我藍玉會怕你?”
唯獨在朱元璋面前,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心中的畏懼從未消散。
更何況,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都是怎麼對待那些功臣的?
0 ····· 藍玉雖沒有讀過甚麼史書,可也多多少少了解過一些。
光是想一想,藍玉就冷汗直冒。
死,其實對藍玉這種常年將頭顱拴在腦袋上,上陣殺敵當吃飯的莽夫來說並不可怕。
他怕的,是明明自己甚麼都沒有做。
明明自己心中從來都沒有升起過那般的念頭。
卻是最後無緣無故的,來了個莫須有的罪名。
活活,冤死!
可再怕,藍玉也只能乖乖朝著京師返回。
畢竟,就而今大明先後覆滅高麗、倭國,現在又將北元打的馬上就要滅亡的局面來說。
朱元璋想要抓人,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沒有用!
大明,可是有無匹於王陽之上的海師的啊!
所以跑是不能跑的,藍玉一路上也只是耷拉個臉悶悶不樂,從未想過逃跑。
因為他的心中還有著希望。
..... ..... 0
雖然皇帝早就看他不順眼。
嗯,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其實好像是近乎所有的朝臣都看他藍玉不順眼。
但還有一個人不一樣。
那個人,便是他藍玉的希望。
當今大明皇太孫殿下,他藍玉的嫡親外甥孫!
...
居庸關錦衣衛接頭地。
昏暗的房間中有著兩道人影。
微弱的燭光讓他們的面容忽隱忽現,不能看清。
“此事萬不可有任何的紕漏,立刻快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師明白嗎?”
“這......這件事情是不是有點......畢竟那是大勝的情況下,將士們一時激動才說出口。
我不太相信永昌侯會有那種敢謀反的想法。”
“哼!你給我閉嘴!
我們是甚麼身份你不知道?
我們是天子親軍,是錦衣衛!
他永昌侯有沒有謀反的想法,我們不管。
將士們喊他萬歲時,到底是因為太過激動的無心之舉,又或者是有意為之,我們也不管。
我們身為錦衣衛的職責,便是成為陛下的耳目。
將這件事情所有情況記錄下來,並呈報於陛下的龍案之上。
這,才是我們應該管,應該做的事情!”
“這......好吧。”
“記住!為陛下做事,萬萬不可有其他過多的想法,想的越多,命丟的也就越快!”
“是,是,多謝大人提醒!”
“去吧,路上不得耽誤,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屬下這就動身。”
一人起身離開,很快,門外便響起了馬蹄聲逐漸遠去。
剩下那人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燭光搖曳,映在他眼中,只餘一片冰冷,不見絲毫活氣,也無人情味可言。
“侯爺……對不住,我是錦衣衛。”
春風吹拂楊柳枝。
秦淮河岸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隨著時間推移,這次北伐明軍大勝的訊息早已傳遍天下。
雖然人們已談論多時,
但熱情未減,
反倒有漸漸升溫之勢。
不少自詡飽讀詩書、身為聖人之徒的文人,對武將、戰事之類不以為然,
甚至在不少場合大發議論,
認為朝廷應以仁義道德為重,戰爭這等血腥殘酷之事,不該舉國歡慶。
當然,每當有這樣的文人發表此類言論,
必遭周圍百姓厲聲斥責。
有些固執的文人還會與百姓爭辯,
結果,自然是被激憤的眾人打成豬頭。
儘管朝廷自開國以來就定下優待文人的規矩,
但有句話叫法不責眾,
再加上此時尚屬大明初年,洪武皇帝在位,
眾多開國武將勳貴尚未凋零,
武將地位,仍稍高於文官。
並且,皇太孫朱迎還設立了天武廟,
代表朝廷敬重每一位為華夏、為百姓、為國家浴血奮戰的將士。
上行下效,又是眾人一起動手,
應天府的官員們對那些因口無遮攔捱揍的文人,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
大意就是:捱打純屬自找!
此後,文人不再像之前那樣公開批評北伐戰事。
漸漸地,只剩下百姓為之歡呼。
許多人開始期待北伐大軍凱旋,
都想迎接這些為國爭光、在沙場奮戰的將士,
親眼見識他們的英勇無畏、殺氣凜然。
……
文華殿。
朱迎坐在那張曾屬於他已故父親——大明懿文皇太子朱標的黃花梨木椅上。
下方坐著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曹國公李文忠,以及兵部尚書林川。
他們二人奉朱元璋之命前來,協助朱迎處理此次北伐有功將士的封賞事宜。
“殿下近來可曾聽聞外間的傳言?”
李文忠含笑問道。
“不知曹國公指的是哪些訊息?但說無妨。”
朱迎略顯不解,徑直詢問詳情。
如今的朱迎已不同往日。
在他還未成為大明皇太孫時,居於宮外,手下掌櫃訊息靈通。
而今他入住深宮,往日的掌櫃不再頻繁稟報,對民間訊息自然不如從前瞭解。
實則,他近日也確實繁忙。
朱元璋越發疏懶,將國事奏摺盡數推給朱迎,使他終日腳不點地、暈頭轉向。
此外,他還被催促為某位老爺子早日誕下皇曾孫、皇曾孫女。
錦衣衛僅向朱元璋負責,朱迎雖可插手,卻不願為之。
因此這些時日,他確實無暇他顧,未特意打探宮外之事。
若有要事,朱元璋也不會瞞他。
李文忠見狀,不再猶豫,說道:“臣近來聽聞應天百姓對北伐大軍凱旋的期盼日益高漲。
酒樓、茶肆,乃至船坊之中,人人都在議論此次北伐大軍如何擊敗韃虜鐵騎。
有些傳言更是誇張,稱我大明將士能呼風喚雨,如天神下凡,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漠北草原上的韃虜擊潰,取得大勝。”
言至此處,李文忠自己也笑了起來。
上方的朱迎聽罷,亦不禁搖頭微笑,隨後說道:“此乃好事,說明百姓心繫國家,關注戰事。
大明立國十八載,賴無數將士拋頭顱、灑熱血,方能建立基業,驅逐昔日不可一世的蒙元鐵騎,收復數百年來淪喪的疆土,重建漢家天下。
因此,無論是皇爺爺、孤,還是朝中眾臣及天下百姓,都應當敬重所有為國而戰的將士。”
前宋重文輕武,致使君主被俘,納貢稱臣,最終江山傾覆,殷鑑不遠。
我大明,必須引以為戒,不可再走舊路。
朱迎話音落下,階下的李文忠與林川二人心緒各異。
李文忠身為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大明曹國公,更是開國淮西武將勳貴的中流砥柱,見皇太孫殿下如此看重武人,自然滿心欣然。
而文人出身的兵部尚書林川,心情卻截然相反。
他欲言又止,抬頭看了看朱迎,又瞥見身旁李文忠欣喜之色,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此時多言,無異於自取其辱。
“好了,言歸正傳。”
朱迎揚手打斷,
“關於永昌侯此次大功,晉封國公一事,你們可還有異議?有便現在提出。”
“臣無異議,殿下公正嚴明,臣心服口服!”
李文忠拱手回應。
他雖素來看不慣藍玉囂張作派,但終究同屬一脈,武將勢力增強,總歸有益。
畢竟文官集團一直虎視在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