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迎語氣關切,“我之前特意囑咐過徐輝祖、徐增壽他們,要好生照料,有事便進宮稟報。
如今你抱病獨自入宮,他們怎能如此不孝?我這就命人傳他們進宮,當著父皇與你的面,好好訓誡一番!”
朱迎面露慍色,作勢欲喚人。
徐達急忙抬手製止,連聲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非他們之過,是臣執意如此。”
“臣……確實是老了。”
“可臣心有不甘!不願示人以老態。”
“臣獨自進宮,就是要向陛下、向殿下證明——”
“臣尚未老邁,仍能領兵征戰!”
徐達說著說著,話音裡已帶上哽咽。
這位曾睥睨千軍萬馬的大明第一名將,此刻竟露出如此情態,教人看在眼中,心頭不由發緊。
四周的武將勳貴們,皆是當年並肩征戰的兄弟。
眼見徐達這般模樣,個個垂首默然,胸中湧起難言的酸楚。
朱迎終究年輕,未能深切體會這般心境。
可望著昔日氣吞山河的英雄豪傑,被歲月磋磨得蒼老憔悴,猶自不甘地泣訴不服老,任誰見了能不揪心?
朱元璋始終負手靜立,待徐達傾盡滿腔鬱結,頹然坐定,方伸出寬厚粗糙的手掌,輕輕按在老兄弟肩頭。
他長嘆一聲:“徐黑子,你的心思,咱懂。
見你這般,咱心裡又何嘗好受?可你須得明白,你的身子再經不起戎馬征戰。
咱不怕你戰敗,一場仗而已,朱元璋輸得起,大明更輸得起。
咱只怕你這一去,再不能歸來。”
“自小相識至今,數十載風雨同舟。
咱實在不願……老來還要見兄弟埋骨他鄉。”
“你……明白麼?”
徐達聽至此處,渾濁老淚奪眶而出。
他猛然起身跪倒,抱住朱元璋雙腿,嘶聲痛哭:
“陛下!”
“上位!”
“大哥!”
這位身兼參國軍事、太子少傅、徵北大元帥、徵虜大將軍、魏國公數職的大明棟樑,此刻哭得如同無助孩童。
而朱元璋——這執掌乾坤的大明開國君主,只是靜靜站立,任由老兄弟將滿腹悲愴盡數傾瀉。
他如同兒時一樣蹲下來,輕輕抱住了徐達。
伸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好了,好了,別哭了。”
“你看看自己,現在像甚麼樣子。”
“英小子還在旁邊看著呢,你也不怕丟人?”
朱元璋半開玩笑地勸著。
徐達聽了,抬起蒼老的臉看了看朱迎。
好傢伙,他立馬“噌”
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抓起袖子就把滿臉的眼淚鼻涕擦乾淨。
嗯,不哭了。
朱迎看著,笑也不是,不笑又憋得難受。
場面多少有點尷尬。
不過他是晚輩,總要給徐達留點面子。
但旁邊那些大明開國武將們可沒那麼多顧忌。
見徐達不哭了,還裝作甚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他們再也忍不住,一個個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誰都知道,歷朝歷代的開國武將,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莽夫。
渾身煞氣,嗓門也大。
這一齊笑起來,簡直讓朱迎覺得偌大的奉天殿都在抖。
徐達一看,頓時來氣了。
他手指著他們,臉漲得通紅。
“你、你、你們!……”
“我?我們咋了?啊哈哈哈!”
“哎喲笑死我了,你們看見沒,徐黑子剛才哭得跟個娘們似的,傳出去得讓人笑掉大牙!”
“哈哈哈!怎麼沒看見,我還以為是誰家三歲小孩呢!”
“不行了,笑死我了,肚子疼哈哈哈!”
“這場面可不能浪費,回去我就找人畫下來,以後天天看、天天笑!”
……
被這群心都是黑的老痞子一通嘲笑,徐達又急又氣。
要是放在以前身體還壯實的時候,他肯定二話不說,上去就和他們幹一架。
可現在年紀大了,身子弱,根本不是這幫老痞子的對手。
一時之間,他無可奈何,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靜靜笑著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知道這位老兄弟身體不好。
倘若再這樣被氣下去,恐怕真要當場暈倒、人事不知。
於是他趕緊收起臉上的笑容,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鬧得差不多就停吧。”
“今天的事,誰也不準往外傳。”
“好歹給咱們魏國公留幾分顏面,是不是?”
朱元璋偏偏又壞心眼地補上這一句,頓時引得周圍一眾大明開國武將勳貴鬨堂大笑。
徐達氣得直跺腳,卻又不敢說朱元璋半個不字,那模樣委屈極了。
連朱迎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幸好,朱元璋看徐達當真快要氣瘋了,連忙板起臉,手掌向下壓了壓。
見狀,四周的武將勳貴們立刻噤聲閉嘴。
朱迎適時上前,走到徐達身邊,輕聲說道:
“徐公還是先把身體養好要緊。”
“你放心,等你養好了身體,帶兵出征的機會多的是。”
“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的承諾嗎?”
徐達臉上露出猶豫的神情。
“可、可是臣怕自己撐不了多久,再也沒有機會了啊!”
聽徐達說出這近乎現實的話,朱迎一時語塞。
是啊,沒錯。
未來大明肯定還要對外征戰。
但他徐達,真能等到那一天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這就是人生啊。
不如意事,十有 ** 。
日落西山,英雄遲暮。
歲月如刀,斬天驕!
真是一把無情的殺豬刀!
最終,朱元璋和朱迎還是沒有答應徐達領兵出征的請求。
無論他如何懇求、如何訴苦,兩人都堅決不鬆口。
任徐達賣慘也好、哭求也罷,他們爺孫倆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看著、聽著。
等他情緒發洩完了,才出言安慰。
徐達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
然而,無論他怎麼做,結果都沒有絲毫改變。
最終,他只得黯然離開奉天殿。
回到那座宏偉的魏國公府,像一頭蒼老的孤狼。
獨自一人,默默舔舐傷口。
那身影,顯得分外孤獨、蕭索。
這一切,徐輝祖、徐增壽等徐家人都看在眼裡,心裡焦急萬分。
其實對徐達拖著年邁之軀還要領兵出征這件事,他們本是一百個不願意的。
畢竟以徐達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還未抵達北境戰場,就會在半路病倒。
因此,當朱元璋和朱迎拒絕了他的請求時,他們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
但看著徐達在家中那落寞孤寂的樣子,每個人的心都揪緊了。
想當年,這位指揮千軍萬馬、戰無不勝的大明第一名將,如今連領兵出征的心願都未能實現。
那沉默不言的傷感與失落,任誰見了能不心酸?
更何況是徐輝祖、徐增壽這些徐家子弟。
他們圍在徐達身邊,試圖安慰他,一會兒說起應天城裡的趣事,一會兒找來各種新奇玩意兒。
可徐達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多時候一言不發,情緒始終低落。
就連他最疼愛的孫兒孫女在面前玩耍,他也彷彿視而不見。
這可愁壞了徐輝祖、徐增壽他們。
尤其是徐輝祖,作為徐達的嫡長子,他出生時朱元璋尚未稱帝。
他親眼見證父親一步步成為大明的魏國公,在戰場上何等英姿勃發、氣吞山河。
徐輝祖兒時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像父親那樣的大將軍,統帥千軍萬馬,令敵人聞風喪膽。
如今看著徐達消沉的模樣,他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備受煎熬。
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拿定了主意。
進宮面聖!
……
金碧輝煌的武英殿中,
朱元璋與朱迎正在與一眾朝廷重臣及武將勳貴,
商議此次北征的具體安排。
突然之間,
殿外值守的鄭有倫快步躬身入內,
走至朱元璋身側,低聲稟報:
“陛下,魏國公嫡長子徐輝祖求見。”
朱元璋聞言,眉頭頓時一皺。
“宣他進來。”
“遵旨。”
鄭有倫領旨後,迅速退出殿外。
不多時,
一道身影邁過門檻,步入武英殿內。
來人正是大明魏國公徐達的嫡長子——徐輝祖。
徐輝祖神情恭敬,快步走到朱元璋與朱迎面前,
雙膝一屈,跪倒在地,
雙手高抬,俯身下拜,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磚上,
高聲說道:
“臣徐輝祖,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叩見太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
“臣謝陛下隆恩!”
徐輝祖再次叩首謝恩,隨後站起身來,
依舊躬身俯首,姿態謙卑。
見他如此恭敬,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徐輝祖越是恭謹,說明他所求之事越是難以啟齒。
“你們先退下吧。”
朱元璋並未立刻詢問徐輝祖的來意,
而是先屏退了一旁的朝臣與武將。
眾臣聞言,自然無人異議,
紛紛躬身行禮,依次退出武英殿。
只是在離開時,
幾乎所有大臣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掃過徐輝祖,
暗自揣測他的來意。
當然,在洪武皇帝面前,
他們不便議論,只能退出殿外再去細談。
待眾人盡數離去之後。
朱元璋在黃花梨木椅上坐下。
朱迎安靜地立在一旁。
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對面恭敬躬身的徐輝祖身上。
“說吧,你見咱有甚麼事?”
朱元璋沉聲問道。
“噗通!”
徐輝祖突然又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僅朱元璋皺起眉頭,連朱迎也眉頭緊鎖。
“徐輝祖,你這是何意?”
朱迎冷冷問道。
徐輝祖向朱迎重重叩了個頭。
隨後說道:
“回太孫殿下,臣不得不如此!”
“哼。”
朱迎對他的回答很不滿。
朱元璋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