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鎏金大字赫然在目——
魏國公府。
往日的魏國公府,
總是透著威嚴莊重之氣。
處處彰顯著主人身為三軍統帥的赫赫威儀。
而今日,
這座府邸卻隱隱透出不同往日的氣息。
彷彿在低聲啜泣。
往日的剛強硬氣,此刻竟顯出了幾分脆弱。
陛下駕到!
天子儀仗浩浩蕩蕩抵達府門前。
霎時間,數道人影自府內疾步而出。
他們匆匆步下石階,來到那身著緋紅龍袍的身影面前。
齊刷刷跪倒一片。
臣徐輝祖,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臣徐增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
清晰可見他們臉上未乾的淚痕。
顯然方才經歷過一場痛哭。
那雙紅腫的雙眼更說明,
他們哭得何其悲慟。
朱元璋在心中暗歎。
沉聲開口:
平身。
隨即衣袖一拂,邁步從眾人身旁走過。
徑直踏上石階,跨入了魏國公府的大門。
朱迎並未隨行。
他留在原地,伸手扶起跪地的徐氏兄弟。
望著他們悲痛的面容,
輕拍二人肩頭,溫聲勸慰:
二位放心,魏國公定會平安無事。
這話說來,
連朱迎自己都難以信服。
但在為父病危的孝子面前,
他又能如何措辭?
謝殿下恩典!
謝殿下恩典!
徐輝祖與徐增壽起身後,恭敬地向朱迎躬身行禮。
朱迎輕輕擺手示意。
“好了,眼下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走,孤要去見徐公。”
“是!”
……
在徐輝祖與徐增壽兩兄弟引領下,朱迎穿過魏國公府寬闊的院落。
最終,來到府邸後方一座高大屋舍前。
尚未踏入,便嗅到濃郁檀香自屋內緩緩飄出。
同時,隱隱聽見其中女眷低低的啜泣聲。
朱迎心頭沉甸甸的。
生老病死,天道迴圈。
任憑你何等英雄,何等百戰不殆的將軍,
終究難逃天命的枷鎖,難敵生死的無常。
大明的魏國公徐達如此,
大明的洪武皇帝陛下,也終將如此。
朱元璋年歲,其實比徐達還略長一些。
如今徐達已病至如此,那他那位皇祖父,又能有多遠呢?
一念及此,朱迎不由得攥緊雙拳。
但此刻,並非思慮這些的時候。
他定了定神,在徐輝祖、徐增壽陪同下走入房中。
屋內約有十餘人。
除了坐於榻前的朱元璋,
其餘觀其衣著,皆是徐達的親眷。
眾人情緒皆低落難抑。
女眷不時以袖掩面,低聲抽泣;
男子雖未如此,卻也時有哽咽。
見朱迎身著皇太孫專屬的蟒袍,由徐家兩兄弟陪同入內,
眾人雖悲慟,仍欲依禮參拜。
朱迎只一擺手,阻了他們行禮。
隨即快步走至朱元璋身側,
走至那張躺著大明魏國公徐達的床榻前。
而後,他看見了——
雙目緊閉,面容枯槁,不時重重喘息的徐達。
他已病重到連言語也不能。
見此情形,朱迎不由得眼眶發熱。
要知道,
眼前這人,曾經何等英氣凌霄!
從前元亂世、烽火連天的歲月裡,
一路浴血,踏過無數敵骸走來。
南征北戰,徐達堪稱大明開國武將中的第一人。
他是大明的軍神,功勳蓋世。
而今,英雄已遲暮。
昔日雄風不再,
如黃昏枯藤,風燭殘年。
與朱迎相比,
朱元璋的情緒還算穩定,
卻難免低落。
他緊緊攥著徐達枯瘦的手,
低聲細述他們年輕時的往事,
說到興起處,仍會放聲大笑。
“徐黑子,你可還記得,”
“當年咱娶你嫂子那日,”
“濠州城百姓、紅巾軍將士皆來慶賀,”
“那場面,熱鬧非凡,至今難忘。”
“咱一高興,把錢財都撒作了喜錢,”
“呵呵,幸得你嫂子不與我計較,”
“換作旁人,洞房夜怕是要怨我這窮光蛋。”
“嘿,你小子還趴牆角偷聽?”
“別以為咱不知——若不是你嫂子攔著,”
“咱定提刀衝出去,劈了你們這群混賬!”
“唉,咱那妹子多好的人,”
“偏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長命。”
“你徐黑子壞事做盡,怎倒先躺下了?”
“起來,快給咱起來,莫再裝睡!”
……
回憶如煙,歷歷在目。
朱元璋越說越激動,
終是難以自持,
伸出粗礪大手搖晃徐達的肩,
聲聲喚他起身。
見陛下如此,
徐輝祖、徐增壽與一眾親族
紛紛落淚低泣。
朱迎趕忙上前阻攔,
輕聲勸道:
“老朱頭,冷靜些,冷靜。”
可朱元璋又如何冷靜得下來?
先是與他從戰火中走來,數十年相濡以沫的髮妻離世。
而後,又是他悉心栽培的嫡長子——欽定的大明皇太子朱標,不幸崩逝。
到了現在,自幼便與他一起長大的老夥計徐達,也臥於病榻,岌岌可危。
這讓朱元璋如何能夠保持冷靜?
人終究是感性的。
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自己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縱使他是大明的洪武皇帝,手握廣袤無垠的江山,生死之事卻依舊無法掌控。
即便是千古一帝如秦始皇,雄才大略如漢武帝,也都無法擺脫這宿命。
朱元璋甩開朱迎攙扶的手,不停地搖晃著徐達的肩膀,嘶聲呼喚。
這一幕令人心酸落淚。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是朱元璋的呼喚起了作用,病榻上的徐達忽然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他看著眼前焦急的朱元璋,有些迷茫,低低喚了一聲:“陛……陛下?”
朱元璋頓時愣在原地,徐輝祖、徐增壽等徐家人也一時失語。
唯有朱迎仍保持冷靜,見徐達甦醒,立即轉身朝門口的鄭有倫高喊:“快!將太醫院所有太醫都傳來,為徐公診治!”
鄭有倫不敢怠慢,匆匆領命,疾步離開魏國公府,趕往太醫院。
半個時辰後,數十名白髮蒼蒼的太醫齊聚屋中。
太醫令在朱元璋、朱迎及一眾徐家人的注視下,閉目凝神,為徐達診脈。
朱元璋心急如焚,忍不住開口問道:“到底如何了?”
朱元璋沉聲詢問。
這也難怪他如此焦急。
先前徐達好不容易甦醒過來,可不到半刻鐘又陷入昏迷。
任憑朱元璋怎樣搖晃呼喚,徐達都沒有任何反應。
太醫令聞言睜開雙眼,起身向朱元璋行禮稟報:“陛下放心,魏國公已無大礙。
待臣開個方子好生調理便是。”
“好好好!快寫方子!”
朱元璋聞言大喜,連聲催促。
後方的徐家眾人也都鬆了口氣。
徐達雖年事已高,卻仍是徐家的頂樑柱。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更何況徐達並非尋常老者——他是大明的魏國公,官拜參國軍事兼太子少傅、徵北大元帥、徵虜大將軍,更是與洪武皇帝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只要徐達尚在人世,徐家的榮華富貴與顯赫權勢便能長存。
或許有人會想,即便徐達去世,爵位自有後人承襲,榮華不會中斷。
這話雖不假,卻忽略了一個關鍵:徐達的後人豈能擁有他那樣的軍中威望?又豈會擁有與皇帝自幼相伴的情誼?
屆時雖仍保有魏國公爵位,但只要不犯謀逆大罪,富貴榮華自然無憂。
可比起徐達在世時的風光,終究是天差地別。
因此聽聞太醫令說徐達已無大礙,眾人自是欣喜萬分。
徐家人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他們自然慶幸——父親、丈夫尚在人間。
然而比起朱元璋和徐家人因關切而生的慌亂,
朱迎卻從太醫令的話語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悄悄向太醫令招手示意。
兩人隨即來到魏國公府一處僻靜的角落。
朱迎背手而立,身影背對著身後的太醫令。
他抬頭凝望蒼穹間的萬里白雲,
沉聲開口:
“說吧,孤要聽徐公真實的狀況。”
太醫令先是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
其實方才在屋內那番話,本就暗藏深意。
只是朱元璋與徐家眾人沉浸在喜悅中,未曾察覺。
此刻被太孫詢問,也在他預料之中。
他立即躬身行禮稟報:
“回太孫,魏國公目前確實暫無大礙......”
“你說的是‘暫’——孤要知道的是往後。”
朱迎冷聲打斷。
“......請殿下恕罪!”
太醫令聽出話中寒意,慌忙跪地。
“起身,此刻孤無心治你的罪。”
朱迎擺手。
“謝殿下。”
太醫令拭去額間冷汗,顫巍巍站起。
沉吟片刻,方道:
“魏國公數十年南征北戰,周身傷痕不下百處。”
“當年正值壯歲時,尚不構成大礙。”
“可如今......魏國公年事已高。”
“往昔暗傷,恐成隱患。”
“老臣只恐......只恐......”
說到此處,他又顯遲疑。
“說!”
朱迎猛然轉身喝道。
周身迸發出令人戰慄的威壓。
太醫令再不敢猶豫:
“只怕魏國公時日無多了!”
......
聽聞太醫令此言,
朱迎的心直往下沉。
雖在屋內時已隱約有所預感,
但當這番話真從太醫令口中說出時,
朱迎終究難以保持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