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不吃了!
扔下這句怨氣沖天的話。
隨即轉身邁步。
朝著燈火通明的奉天殿昂首而去。
見此情形。
朱迎一時怔在原地。
這老朱頭竟在耍性子?
十二道御龍石板之下。
文武百官目睹此景。
想笑又不敢笑。
紛紛低頭對付起案上山珍海味。
朱元璋的身影最終沒入宏偉的奉天殿。
消失在朱迎視野中。
這時朱迎才緩緩回神。
無奈地搖頭失笑。
他發現自太子朱標薨逝後。
這位皇祖父,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脾氣越發難以捉摸。
言行舉止也逐漸失了往日威嚴鐵血的帝王風範。
當然,這僅限於在朱迎面前。
在其餘文武百官乃至藩王面前。
他仍是那位威勢赫赫的洪武天子。
朱迎緩緩轉頭。
暫將此事擱置。
心想宴席結束後說兩句軟話。
再頂嘴爭吵一番。
這老皇帝自會忘卻宴上不快。
朱迎的視線緩緩掃過幾位大明藩王,唇邊泛起一絲淺笑。
“幾位王叔。”
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聞聲立即離座起身,朝著御龍石階上的皇太孫躬身行禮。
“太孫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沉聲應道。
“都是一家人,四叔何必如此多禮?快快請坐。”
朱迎擺手示意。
朱棡暗自皺眉:又來了。
朱棣心中警醒:上次說是一家人時發生了甚麼?
朱橚默默回想:也沒甚麼,不過是咱們自請削藩罷了。
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泛起波瀾。
面上卻依然保持著恭敬。
幾番推讓後,見朱迎神色微沉,三位藩王這才重新落座。
“這才對嘛,自家人何須拘禮。”
朱迎展顏笑道。
三位藩王報以矜持的淺笑。
“近日皇祖父頒旨天下,各地百姓對三位王叔自削藩位之舉讚不絕口。
稱頌諸位為大明賢王的奏章,早已堆滿御案。
大明得此賢王,實乃社稷之幸!”
朱迎言辭懇切,舉杯起身。
他環視殿內文武百官,朗聲道:“諸位愛卿,值此中秋佳節,明月當空,請隨孤一同舉杯,敬三位大明賢王!”
話音方落,滿朝文武紛紛舉杯起身。
“敬三位大明賢王!”
“敬三位大明賢王!”
“敬三位大明賢王!”
聲浪此起彼伏。
面對這番景象,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默然相對。
人直接傻了,徹底懵了!
太孫朱迎這是在鞭屍嗎?
我們都已經自請削藩了,被你和皇上逼到這般田地。
難道還不夠?非得在文武百官面前再羞辱我們一次?
過分,實在太過分了!
真是豈有此理!
這世上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就算你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太孫。
也不能這樣欺負人啊!
難道老實人就活該被你們欺壓嗎?啊!?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太陽每天東昇西落,日子一天天過去。
大明這龐大的國家機器,也在平穩有序地執行著。
這天將近正午。
朱迎正坐在文華殿中,那把曾經專屬他已故父親——懿文皇太子朱標的金絲楠木椅子上。
埋頭處理著各地官員呈上來的奏摺。
“呼——”
朱迎忽地放下手中的毛筆。
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從他身體裡傳出的噼啪聲響就能知道,批閱奏摺是多麼繁重的工作。
當然,即便不聽聲音也能看出來。
他身旁的書案上,奏摺堆得如同小山。
望著那些奏摺,朱迎不禁發出一聲感嘆。
“世事皆艱難啊!”
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為甚麼前世奉天靖難、殺入應天登基的朱棣——
也就是大明的第三位皇帝,明太宗、成祖永樂皇帝。
會在堅持幾年後,急忙創立內閣的雛形。
把所有政務和奏摺都丟給太子朱高熾和內閣官員們。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事真不是人乾的!
雖然表面看來不過是坐在椅子上。
翻翻奏摺,提筆寫幾個字而已。
但問題是。
批閱一本奏摺,寫下處理意見。
這個工作量確實不大,很輕鬆。
可是,你要考慮到每一天——是每一天!
都有幾百封奏摺、無數政務等著你處理批閱,給出意見。
並且,這些事情絕不能輕率對待。
必須反覆斟酌,謹慎再謹慎。
因為,這直接關係到一個國家能否長治久安。
在這個封建帝制的時代裡,天子代表著上天,象徵著神權。
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個決策,都將被無限放大,被下面的官員奉為圭臬。
嗯,更貼切地說,更像是拿著雞毛當令箭。
如果皇帝英明睿智,局面尚可控制,下面的官員也不敢肆意妄為。
但如果遇上一位平庸甚至昏聵的君主,局面就大不相同了。
他的旨意和意志傳到各地官員手中,便會被不斷曲解,逐漸背離原本的意圖。
或許一開始並非傷民之事,也未必對百姓有多大益處,可到了地方執行時,卻演變成讓百姓苦不堪言、流離失所的政策。
然而,無論皇帝是英明神武還是昏庸無道,只要這世間還存在權力與貪慾,這樣的事就永遠無法杜絕。
最多隻是程度輕重、事件多寡的區別罷了。
朱迎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
再明亮的陽光背後,也總有陰影存在。
無論哪個朝代、甚麼地方,總會有幾顆老鼠屎,這不是單憑人力就能從根本上改變的。
朱迎所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將這些汙穢腌臢之事減到最少。
而要做到這一點,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將每日需要批閱的奏摺、處理的政務,都認真對待。
每一個意見,都要反覆思考、慎重決定。
對此,朱元璋在心裡給予了朱迎很高的評價。
當然,以洪武皇帝那傲嬌的性子,嘴上永遠只會貶低和嘲諷。
不過,朱迎並不在意這些。
畢竟他是老人家,朱迎自然不會與他計較。
而且朱迎也看得出來,朱元璋對自己其實相當滿意。
為了維持朱元璋對自己的這種滿意,也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理想,這段時間以來,朱迎可謂殫精竭慮,全力以赴。
處理繁冗的奏章與政務確實令人疲憊不堪。
然而,儘管辛苦,朱迎內心深處卻十分樂意做這些事。
如今朱元璋有意逐步放權,朱迎幾乎已是無冕之皇。
執掌大權、翻雲覆雨,江山社稷彷彿只在他一念之間——
這般滋味,足以讓人沉醉其中,難以抽身。
稍作歇息後,朱迎再次提起筆,打算繼續批閱奏摺。
可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殿下!”
朱迎聞聲抬頭,眉頭微蹙。
只見洪武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大太監鄭有倫正躬身快步走進殿內,神色罕見地焦急。
“何事?”
朱迎沉聲問道。
“回殿下,魏國公府剛剛來報,魏國公病重!”
“陛下命奴才前來,請殿下同往魏國公府探望。”
話音剛落,朱迎倏地從木椅上站起。
“那還耽擱甚麼?走!”
他將筆一擲,大步跨出書案,直往殿外走去。
鄭有倫默然緊隨其後。
二人迅速跨過門檻,走出文華殿。
殿外秋風蕭瑟,枯葉隨風翻飛。
洪武十七年的秋日,比往年更添幾分寒意,彷彿冬季已不遠。
鄭有倫緊跟衣裳單薄的皇明太孫,朝身旁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會意,連忙捧來厚狐裘上前,欲為太孫披上,
卻被朱迎猛地揮手擋開。
**直接將狐裘丟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接著便聽到皇太孫殿下一聲怒斥:
“都甚麼時候了?!”
“還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太監被吼得愣在原地,在駭人的君威之下,渾身顫抖,眼中滿是驚慌與困惑。
幸好,朱迎終究不似他那嗜殺暴戾的皇祖父。
發完火後,便不再理會那太監。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不過,他不追究,
卻不代表沒人替他追究。
鄭有倫眼神陰沉,暗暗向身後其他太監遞了個眼色。
那名太監隨即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至於他的下場——
惹怒了大明的皇太孫殿下,
難道還能有甚麼好結果嗎?
****
午門下,
金甲閃耀,羽翼如林。
錦衣使者氣勢洶洶,龍攆威嚴矗立。
朱迎快步穿過漢石白玉鋪就的廣場,
遠遠望見那道身穿緋紅五爪金龍袍、頭戴雙龍翼善冠的身影。
他被一眾天子親軍簇擁著,
背手靜立於人群中央。
那曾經頂天立地的背影,
此刻卻顯得微微佝僂,格外寂寥。
朱迎加快腳步,
來到大明洪武皇帝身邊,
輕聲喚道:
“老朱頭。”
朱元璋目光仍望向前方,並未回頭。
朱迎帶著大批太監與侍衛快步走來,
腳步聲早已驚動了天子親軍,
也早已傳到他耳裡。
他只是靜靜站著,
微微點頭,語氣低沉:
“來了。”
“那就走吧。”
說完,他邁步向前,
並未登上旁邊那架需數人抬行的鎏金龍攆。
朱迎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凝重。
眼中的憂慮愈發深重。
此刻的朱迎卻不知還能說些甚麼。
他只能沉默地緊隨在皇祖父身後。
......
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鎮守階前,氣勢迫人。
石獅上方高懸一塊匾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