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很快,他就不得不停下休息——因為他的大孫子帶著三個兒子來了。
“哈哈哈!老朱頭,你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朱迎大步跨過武英殿門檻,一邊往殿內走,一邊高聲說道。
聞言,朱元璋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放下筆,抬眼望過去。
朱迎步履穩健地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三位皇子。
“你們怎麼都來了?”
皇帝問道。
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臉上都露出無奈的笑容。
他們其實並不想過來。
三人走到大殿中央,向著龍椅上端坐的朱元璋躬身行禮:
“兒臣棡,拜見父皇,恭請聖安!”
“兒臣棣,拜見父皇,恭請聖安!”
“兒臣橚,拜見父皇,恭請聖安!”
朱迎卻徑直走上殿階,來到朱元璋身邊。
朱元璋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
朱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著說道:“老朱,你這三個兒子可都挺有意思的。”
朱元璋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這三個兒子也算好?每年彈劾他們的奏章都能堆滿這張龍案!
晉王朱棡甚至暗中謀劃著不軌之事,意圖弒父奪位。
這樣的兒子,也能算好?
他不滿地瞪了朱迎一眼,轉而看向殿下的朱棡、朱棣、朱橚三人。
沉聲問道:“朕安。
說吧,究竟所為何事?”
三位親王面面相覷,誰都不願先開這個口。
畢竟這是在和皇帝對話,每句話都會被史官記錄在冊。
誰先提出削藩之事,必將被所有宗室記恨,連自己的子孫後代都會埋怨。
同樣,站在龍椅旁的朱迎也不會主動提及削藩。
作為君主,自然不能背上削弱親族的罪名。
他雖然不在乎這些,但朱元璋絕不會讓自己的孫子承擔這個責任。
所以朱迎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朱迎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俯視著站在下方的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周王朱橚。
然而他可以氣定神閒地靜候。
朱元璋卻沒那麼好的耐性。
身為大明洪武皇帝,他早已廢除丞相制度,撤銷中書省。
全國各地的政務奏摺幾乎全都壓在了他的肩頭。
面對如此繁重的事務,他自然沒有多餘時間在這裡等著下面三人開口。
見他們遲遲不回應,朱元璋臉色驟然陰沉。
既然無人應答,也好辦——他索性直接點名。
“你,回話。”
朱元璋伸手指向晉王朱棡,聲音低沉。
一聽這話,晉王朱棡頓時面如土色,心涼了半截。
他忍不住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
為甚麼是我?為甚麼偏偏是我?
難道因為我是三哥,就該由我來答?
還是因為我曾經暗中謀劃過謀逆?
其實朱元璋壓根沒想那麼多。
他只是隨手一指,不願再耽誤批閱奏章的時間。
要怪,只能怪晉王朱棡自己運氣不佳。
又或者,是他長得太順眼——
又或者,是太不順眼。
但不論原因為何,既然皇帝金口已開,命他回答,
就絕無轉圜餘地。
於是,在朱元璋冷峻目光的注視下,
在朱迎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裡,
在燕王朱棣與周王朱橚幸災樂禍的竊笑中,
晉王朱棡緩緩地、深深地彎下腰,
躬身行禮,哭喪著臉說道:
“兒臣,懇請父皇——削藩。”
……
晉王朱棡話音落下,
高坐龍椅的朱元璋竟一時沒反應過來,
微微怔住。
“嗯?”
“你剛說甚麼?大聲些。”
朱棡:……說一次還不夠?這糟老頭子竟還要我再說一遍?
我朱棡難道就沒有半點脾氣嗎?
難不成你們爺孫倆真當我是隻病貓?
“兒臣懇請父皇削藩。”
朱棡再次躬身,鄭重行禮道。
是的,沒錯。
我朱棡就是隻病貓。
當這句話第二次從朱棡口中說出,朱元璋終於確信自己剛才並未聽錯。
他那雙曾震懾天下萬民的虎目,意味深長地凝視朱棡許久。
隨後,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燕王朱棣與周王朱橚。
最終,落向立於龍椅旁的朱迎。
察覺到朱元璋投來的視線,朱迎側首,唇角微揚。
他輕輕點頭,示意一切正如朱元璋所想。
這一切,皆因我朱迎而起。
望著朱迎那漸漸得意、甚至微微揚起下巴的模樣,朱元璋臉色微沉,嘴角輕輕一抽。
但他並未多言。
“你們兩個,也是為此事而來?”
朱元璋轉向殿下的燕王朱棣與周王朱橚,沉聲問道。
這是必經之禮。
朱棡所言,畢竟只代表他一人。
唯有朱棣與朱橚一同開口,此事才算真正代表諸位大明藩王的共同意願。
燕王朱棣與周王朱橚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他們多想搖頭否認。
可他們別無選擇。
上方的洪武皇帝與皇明太孫,絕不會容許他們拒絕。
於是,他們只得躬身行禮,齊聲應道:“是。”
“好!不愧是我朱元璋的兒子!”
朱元璋猛地一拍面前巨大的鎏金龍案,霍然起身。
“既然你們願為大明江山捨棄榮華富貴,朕身為大明皇帝、你們的父皇——”
“豈有不允之理!”
“來人!”
洪武皇帝話音方落,值守於殿門外的鄭有倫迅速步入殿中。
“陛下。”
“傳朕旨意,即刻召京城五品以上官員入宮覲見。”
“遵旨!”
鄭有倫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大殿。
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朱元璋揹負雙手,緩步走下臺階。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來到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面前。
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許久。
隨後伸出寬厚粗糙的手掌,
挨個重重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朗聲道:
“好,好,好!”
“能有你們這樣的賢王,實乃大明之福!”
朱元璋臉上洋溢著喜悅。
這份喜悅發自內心——
從今往後,他的這些兒子們,
再不會威脅到皇嫡長孫的地位。
對天下百姓的危害也將大大減輕。
待朱迎日後繼承大統,
便沒有理由對這些藩王叔叔出手。
若還有人不知進退自尋死路,
屆時朱迎施以雷霆手段也怨不得旁人。
至少,骨肉相殘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朱元璋怎能不欣喜?
不久,
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員陸續來到武英殿。
所幸只召見五品以上官員,
否則這武英殿還真容納不下。
此時朱元璋已回到殿上,
端坐在專屬的鎏金龍椅中。
身旁侍立著皇太孫朱迎。
殿下百官按武左文右分列兩旁。
武將行列以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為首。
文官佇列則以吏部尚書秦承德及各部尚書為首。
今日情形卻有所不同——
在徐達、湯和、傅友德、秦承德等人前方,
還肅立著三位藩王,
正是今日的主角。
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群臣對此並不驚訝。
昔日幾位皇子受封王爵尚未就藩時,大朝會上便立於皇帝、太子與百官之間。
眾臣此刻心中所惑,實為陛下今日為何突然召他們入宮,又為何選在武英殿相見。
未容眾人久思,朱元璋已道出緣由。
“今日,咱有一樁天大喜事,要與爾等共慶。”
朱元璋高踞於巨大的鎏金龍椅之上,素日威肅的容顏竟浮現笑意。
這般神情令階下眾臣暗歎,真如日出西天。
然此時非驚歎之時。
見聖心大悅,為臣者自當錦上添花。
隨即,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吏部尚書秦承德等率眾臣躬身拱手,齊聲高呼:
“臣等恭賀陛下!”
“臣等恭賀陛下!”
“臣等恭賀陛下!”
……
山呼海嘯般的慶賀聲中,龍椅上的朱元璋笑意愈深。
若在平日,群臣未聞喜訊便如此喧呼,朱元璋必當沉面斥責。
可今 ** 心情實在歡暢,便容他們一回。
說來,這些老臣確善察言觀色,一番奉承令人舒懷。
朱元璋喜悅滿懷,而殿中那三位藩王——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聞此喧賀,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果然人間悲歡,從不相通。
賀聲漸落,眾臣方憶起詢問:陛下所言之喜,究竟為何?
“陛下,您說的天大好事,究竟是何事?”
魏國公徐達恭敬地拱手,含笑向上位的朱元璋詢問。
朱元璋並未遮掩,徑直答道:
“適才,咱的皇子們,大明的諸位藩王,為江山社稷、為天下百姓,主動向咱提出——削藩!”
……
話音在輝煌的武英殿中迴盪,氣氛陡然凝滯。
官員們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前方那三位藩王,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我聽見了甚麼?
藩王們自己請求削藩?
這世道是亂了,還是我糊塗了?
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三人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
若將他們的心一層層剝開,恐怕只聽得見一片哀鳴。
朱元璋見眾臣目光齊聚於三位藩王身上,頓時不悅。
他臉色驟沉,如墨如鐵,周身散發出一股迫人的威壓。
魏國公徐達與信國公湯和自小隨朱元璋一同長大,立刻察覺氣氛不對。
不等抬頭望向聖顏,二人已雙雙跪倒於冷硬地磚之上,高舉雙手,叩首高呼:
“有此賢王,實乃大明之幸!”
“臣徐達,恭賀陛下,恭賀大明!”
“臣湯和,恭賀陛下,恭賀大明!”
其餘官員見狀,也慌忙跪地,俯首叩拜。
山呼聲響徹大殿: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大明!”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