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鞘既毀,這柄充滿戾氣、渴望飲血的天子之劍,再也無人能夠束縛。
也許,皇太子朱標與皇太孫朱迎還能稍加勸止。
但問題是,他們正是這一系列陰謀的受害者。
一個因呂氏而失憶,流落民間——實則原已遇害,朱迎不過是後來的替代者。
馬秀英因擔憂再遭刺殺,才將朱迎隱於民間撫養。
這些內情,朝臣們並不知曉。
即便如此,朱迎也絕不可能為呂氏求情。
因為正是呂氏 ** 了太子妃常氏。
儘管朱迎從未與常氏謀面,但血脈的牽絆,仍使他對呂氏這個狠毒的女人恨之入骨。
至於朱標,更無可能寬恕。
試想他如今臥病在床,壽命折損,是因誰而起?自己的兒子失憶,被母親不得已藏於民間,多年不得相見,又是因誰所害?
與他青梅竹馬、情深意重的妻子離世,這一切悲劇的源頭,不正是那個罪孽深重、惡行罄竹難書的呂氏嗎?
還想要勸阻朱元璋?簡直是異想天開!
更何況,朱標就算真有勸阻之心,也根本沒有這個機會。
今天的大朝會,他根本未曾露面。
至於聖旨中說了些甚麼,他更是絲毫不知。
有些官員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皇太子朱標,為何缺席如此重要的大朝會?
依照他的性情,絕不會無故缺席。
必是發生了甚麼事,令他無法前來。
再聯想到聖旨中提及呂氏企圖謀害朱標之事,官員們更加惶恐,更加膽戰心驚。
當然,這裡的官員,幾乎特指那些出身江南的文官們。
至於那些武將和勳貴們——
除了極少數如江夏侯周德興這般與呂氏或呂家關係密切之人,
其他人回過神來之後,無不怒髮衝冠,義憤填膺。
尤其是曹國公李文忠、鄭國公常茂、永昌侯藍玉等人——
他們或是朱標的直接親戚,或是與常氏血脈相連的大明皇親國戚。
他們面容猙獰,徑直走出佇列,朝向那高高在上的鎏金龍椅——
身著緋紅龍袍的大明皇帝陛下,
以及靜靜立於龍椅旁、身披皇太孫蟒袍的皇太孫殿下。
憤怒地高聲疾呼,咆哮不止。
“呂氏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臣願 ** ,擔任監斬之人!”
“請陛下恩准!”
“上位!臣也要去!臣要親手殺了這些該死的東西!”
“臣要將他們千刀萬剮!”
“要讓他們明白,陛下的威嚴不容侵犯!”
“殺!殺光這些亂臣賊子!陛下,臣願充當行刑手!”
“臣亦 ** !請陛下恩准!”
“俺也一樣!俺也要殺光這些該死的逆賊!上位請準!”
……
這些大多已是須發皆白的老將,
此刻卻個個怒目圓睜,殺氣騰騰,
在殿下齊聲高呼,向著龍椅上的朱元璋 ** 。
喊殺之聲,震徹天際。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殺氣,瀰漫在午門與奉天殿之間的漢白玉廣場之上。
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鄭國公常茂、永昌侯藍玉等人,皆是久經沙場、戰功赫赫的老將。
當他們一齊怒目而視,殺意凜然,剎那間,風雲為之變色。
對面那些出身江南的文官,早已驚得渾身發顫。
看著徐達等人咆哮怒吼,他們眼中盡是惶恐,雙腿止不住地顫抖。
再鋒利的筆桿,終究敵不過鐵拳與鋼刀。
這些文官平日裡眼高於頂,對武將勳貴不屑一顧,可他們未歷戰陣,未聞血腥,根本擋不住大明開國猛將們沖天的殺伐之氣。
高臺之上,朱元璋端坐於鎏金龍椅,冷眼俯視群臣。
武將的憤怒,他看在眼裡,心中稱許;文官的畏懼,他盡收眼底,滿是不屑。
他緩緩抬手。
武將們頓時噤聲,殿內一片死寂,壓抑得令人窒息。
朱元璋起身,虎目掃視百官,眼中殺意如刀,凜冽逼人。
他寒聲開口:
“弒君害主, ** 母后,欲謀親夫——呂氏之罪,罄竹難書,千古罕見!”
“呂氏三族,處以凌遲;六族,車裂;九族,腰斬;十族,絞刑。”
“朕將以她與十族之血,警示世人。”
“凡有存呂氏之心者,不論何人,朕絕不姑息。”
“有一個,殺一個,縱使大明屍橫遍野——”
“朕,亦在所不惜!”
皇帝那殺意凜冽的冰冷話音緩緩消散。
廣場之上,
站滿漢石白玉地面的文武官員,
無論先前是憤怒還是惶恐,
此刻盡數跪倒在冰冷的磚石上。
他們俯首叩拜,齊聲高呼:
“臣等謹遵陛下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謹遵陛下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謹遵陛下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十二重御龍階前,
萬歲之聲如潮,陣陣迴響。
朱元璋龍目幽深,
俯視著跪伏於地的群臣,
目光尤其掃過那些顫抖不已的官員,
嘴角揚起一絲令人膽寒的笑意。
他冷冷喚出一人姓名:
“吏部尚書,詹徽。”
聞聽天子點名,
詹徽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嚥了咽口水,緩緩抬頭,
滿眼恐懼地望向立於高階之上、
身穿緋紅龍袍的大明洪武皇帝。
嗓音發顫,斷續回應:
“陛……陛下。”
朱元璋目光如冰,
沉聲道:
“詹尚書,有些事,還要朕提醒你嗎?”
此言一出,
詹徽面色頓時慘白如紙,
不見一絲人色。
隨即,他猛地將額頭
重重叩在漢石白玉地磚上——
“咚!”
口中高喊:
“臣……死罪!”
既然皇帝已如此發問,
詹徽心中再不敢存半分僥倖。
他與呂氏及呂家暗中的往來,
錦衣衛必然早已從呂氏及其族人口中
嚴刑拷問而出。
而皇帝,也必已從錦衣衛處知曉一切。
此刻再抵賴頑抗,
已毫無意義。
詹徽此刻面對的,是從一個平民——不,是從一個乞丐崛起的人物。
在那元末的動盪歲月裡,他一步一步踩著數不清的屍骨,踏過血流成河的地獄。
他擊潰天下豪強,趕走元朝外敵,收復燕雲十六州和雲南。
最終在應天登基為帝,建立大明王朝。
這是一位重振華夏、再度開創漢人天下一統的鐵血馬上皇帝!
詹徽認與不認,其實毫無分別。
只要大明開國皇帝洪武陛下認定他有罪,
那便已經足夠。
詹徽心裡清清楚楚。
所以,他立刻叩首認罪,高聲請罰。
這樣做,或許皇帝只會懲處他一人。
總比頑抗到底,
再次觸怒聖上,讓怒火燒到自己族人身上,
要好得多。
當然,這也僅僅是“或許”
而已。
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會怎麼處置,誰也不敢斷言。
朱元璋看著詹徽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住磚面,
暫時沒有理他,
而是將目光移向另一名同樣渾身顫抖的官員。
“禮部右侍郎,李翰池。”
被叫到名字後,
李翰池的神情與反應,和詹徽一模一樣。
“咚!”
“臣,死罪!”
他同樣重重叩首,在冰冷地磚上高喊。
朱元璋依舊沒有立即回應,
目光轉向下一人。
“工部郎中……”
“咚!”
“臣,死罪!”
“戶部郎中……”
“咚!”
“臣,死罪!”
……
一連點了二十多名官員的名字,
朱元璋才停下。
這些以詹徽為首的江南文官,
此刻全都額頭緊貼地面,
渾身瑟瑟發抖,顯然恐懼至極。
這其實再正常不過——
他們,又怎會不怕呢?
就在不久前。
皇帝剛剛頒佈了對呂氏十族的懲處。
三族,凌遲處死!
六族,車裂分屍!
九族,攔腰斬斷!
十族,絞刑處決!
這已遠不止誅連十族。
可以說,呂氏因她的罪孽創下五項前所未有的記錄。
其一,她是首位被誅十族之人。
其二,呂氏三族、六族、九族、十族分別處以四種極刑。
這在華夏千年史冊中,
開創了刑罰最重、牽連最廣的四次先例。
活生生的教訓擺在眼前。
此刻被皇帝點名出列的江南文官,
皆是曾與呂氏或呂家暗中往來、勾結甚密之輩。
嚴格說來,若不是他們身負朝廷命官之職,
他們本也該歸入呂氏十族之列,
當受絞刑!
不怕?他們怎可能不怕!
此刻心中驚懼至極,幾乎要將自己嚇暈過去。
人人冷汗涔涔,浸透衣衫,
甚至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要知道,此時正是江南正月,
冬寒未退,尚需三重衣物禦寒。
由此便知,詹徽等江南出身的官員,
心中是何等恐懼,何等驚惶。
其餘未被點名的文官,
看著他們的慘狀,皆暗自慶幸,
慶幸自己未曾與呂氏、呂家有所牽連,
慶幸此刻跪地戰慄、冷汗涔涔、
性命危在旦夕的,並非自己。
而另一邊,
以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為首的一眾武將勳貴,
則不住冷笑,面露鄙夷與嘲諷。
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娶了呂氏同父異母庶妹為妾的江夏侯周德興。
他時而望向詹徽等人,時而偷偷抬眼向上窺探,
惶惶不安,如驚弓之鳥。
不過,他很快便不再驚恐。
因為,當他再一次抬眼向上望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