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如一日的鐘聲,再次在清晨的皇城中迴盪。
大明每日的大朝會,
依舊如常舉行。
住在皇城裡的官員們紛紛走出府門,
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朝著午門方向趕去。
為甚麼沒人坐轎子?
誰也不敢。
朱重八每年撥那麼多錢糧,是讓官員辦事的,
不是請他們來當官老爺、過舒服日子的。
要是敢坐轎子?試試看。
錦衣衛的探子一旦上報給朱元璋,
就等著承受洪武皇帝的怒火吧!
當然,
能住在皇城的官員,已經算幸運的了。
還有很多要上朝的官員,住在外城。
他們沒有御賜的府邸,
官職不高,俸祿也不多。
每天上朝,
都得比住在皇城的官員早起一個時辰,
才能趕在最後一聲鐘響前到達午門。
對此,
不少官員心裡怨聲載道,
當然,也只能是在心裡。
表面上看,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外面,人們連一句抱怨的話都不敢說出口。
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身邊是否就潛伏著錦衣衛的密探。
俗話說禍從口出,在洪武年間的大明更是如此,謹言慎行才是千古不變的保命法則。
“宕!宕!宕!......”
鐘聲持續迴盪著。
漸漸地,午門前已經聚集了數十名官員,文臣與武將勳貴皆有。
和往常一樣,文武官員自然分成兩個圈子,涇渭分明,互不干涉。
他們各自在自己的圈子裡低聲交談著。
這與開春大朝會那日的情形截然不同。
那時,從六部尚書這樣的朝廷重臣,到下面的侍郎等官員,人人惶恐不安,眼中充滿了恐懼,根本無人交談。
之所以現在氣氛緩和,是因為從正月初六到正月十二,皇帝始終沒有因呂氏被下詔獄之事發作,也未抓捕任何官員,這讓文官們漸漸放鬆了警惕。
不過,也有人察覺到了不對勁的苗頭,吏部尚書詹徽就是其中之一。
昨日,曹國公李文忠率領麾下三衛將士,將江南各地抓捕的近萬名呂氏十族押送至京,詹徽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雖然說不清緣由,但他相信自己的預感——今日的大朝會,恐怕會有大事發生。
看著周圍仍在談笑風生的同僚,詹徽心中長嘆:這些人就像被溫水欺騙的青蛙,警惕性實在太低了。
難道他們真以為,去年除夕錦衣衛全城大肆搜捕之後,會就這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絕不能輕視當今天子,大明洪武皇帝。
一想到即將穿過那巍峨深邃的午門,踏上寬闊的漢白玉廣場,直面高踞鎏金龍椅之上的天子之怒,詹徽便禁不住渾身戰慄。
他心中有鬼。
他與呂氏一族暗通款曲,私下裡做了許多不可告人的勾當。
天曉得這些腌臢事,會不會已經被錦衣衛從呂氏及其族人口中撬出?
不,必然已經洩露。
那些如惡犬般的錦衣衛,既已擒獲呂氏一門,豈容他們不招?
既然錦衣衛知曉,陛下定然也已洞悉一切。
那麼這幾日的風平浪靜……
詹徽驟然倒吸一口涼氣。
暴風雨來臨前,往往都是這般死寂。
而緊隨其後的,便是天搖地動的狂風暴雨。
一念及此,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的心神。
耳畔彷彿響起惡魔低語,死亡的氣息在周身瀰漫。
他渾身顫抖,額間冷汗涔涔,與四周同僚形成了鮮明對比。
縱使朝陽破雲而出,萬丈金光普照大地,卻絲毫驅不散他心底的徹骨寒意。
“宕!宕!宕!”
朝會最後的鐘聲敲響。
十餘名羽林左衛合力推開沉重的宮門。
“吱呀——”
高大幽深的午門緩緩開啟,顯露出宏偉的漢白玉廣場。
百官頓時噤聲垂首,依序魚貫而入。
文官列右,武官居左。
眾人分列而立,屏息靜候聖駕降臨。
上方。
朝陽初升,奉天殿在一片金輝中顯得格外璀璨奪目。
殿內。
朱元璋身披緋紅龍袍,袍上五爪金龍盤旋,他高踞於巨大的鎏金龍椅之上,雙目微合,似在養神。
朱迎身著皇太孫蟒袍,靜立龍椅一側。
今日皇太子朱標並未到場。
他本欲前來,無奈身體過於虛弱,在朱元璋與朱迎的堅持下,只得留在宮中休養。
“陛下,百官已到殿外。”
鄭有倫快步進殿,躬身輕聲稟報。
聞言,朱元璋猛然睜眼。
那雙威震天下的虎目之中,驟然射出兩道懾人精光。
與此同時,朱迎周身殺氣升騰,眼中泛起猩紅血光。
鄭有倫見狀,急忙深深俯首,不敢直視陛下眼中的銳芒,亦不敢與皇太孫眼中的血紅對視。
無聲之中,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自龍椅上霍然起身。
他負手於背,虎目幽深,一步步踏下殿陛臺階。
朱迎緊隨其後,保持著半步之距。
二人並肩走出奉天殿。
“陛下駕到!”
鄭有倫趕至殿外,扯著公鴨嗓子高聲宣喝。
“啪!”
“陛下駕到!”
“啪!”
“百官跪迎!”
“啪!”
“跪!”
廣場兩側侍立的太監們揮動長鞭,齊聲高呼。
頃刻間,漢白玉廣場上的文武百官齊刷刷雙膝跪地,俯身叩首。
山呼之聲如潮湧起: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萬歲之聲如浪濤般此起彼伏,迴盪在宮殿之間。
朱元璋行至奉天殿的龍椅前,袍袖一揮,沉穩落座。
他的目光如冷電,掃過跪在冰涼地磚上的滿朝官員。
沉聲開口:
“平身。”
“陛下有旨,眾卿起身!”
“臣等謝過陛下!”
……
眾官再次叩首後,緩緩自磚上站起。
有官員正要依例出列,稟報今日政務。
但朱元璋未給他們機會。
待文武起身,便徑直說道:
“今日,朕有一事,昭告天下。”
……
話音一落,殿中一片肅靜。
詹徽心頭一震,冷汗涔涔,衣衫盡溼。
朱元璋向立於龍椅旁的朱迎遞去眼神。
朱迎會意。
隨即大步邁上十二道御龍石板之上,
面對群臣,
自袖中取出一道早已備好的明黃聖旨,
徐徐展開,朗聲宣讀:
“茲有呂氏。
洪武八年,勾結白蓮教餘孽,裡應外合,設伏襲殺已故孝慈高皇后與皇嫡長孫秋遊隊伍。
致皇嫡長孫失憶,流落民間。
洪武十五年,趁太子妃常氏病重,加以毒害,致其身亡。
洪武十六年,意圖謀害皇太子……
此等不敬君父、不守婦道、罪大惡極之婦人,
雖誅九族猶不足,當滅十族!
呂氏十族,共計萬餘人。
皆判處極刑!
洪武十七年,正月十二日。
欽此!”
……
朱迎高聲宣讀完畢,緩緩捲起聖旨。
退至鎏金龍椅旁,
靜立不語。
下方,
聖旨宣讀之後,
滿殿寂然,無聲無息。
漢白玉廣場上的文武百官,全都愣在原地。
人人圓睜雙眼,難以置信。
明明張著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原因無他。
方才聖旨中宣讀的內容,實在太過驚人。
如同晴空霹靂,將在場所有官員都震得渾身發麻。
其實早在去年——
洪武十六年的除夕夜。
朱元璋突然將呂氏打入詔獄,並派出最信任的錦衣衛指揮使親自率兩千緹騎,滿城搜捕與呂氏相關之人時——
官員們就隱約猜到:
呂氏必然犯下了觸怒龍顏、人神共憤的大罪。
否則,無論如何,她畢竟曾是大明太子的正妃。
即便原是側室扶正,也終究代表著皇室顏面。
若是小過小錯,陛下為保全太子與自己的臉面,斷不會將她投入詔獄。
那無異於公然掌摑太子朱標,也是打皇帝自己的臉。
畢竟,當年將她扶正的聖旨,正是出自朱元璋之手。
所以眾臣內心早有準備。
可他們此刻才發覺——
自己的準備,還遠遠不夠。
呂氏,簡直喪心病狂!
她竟勾結白蓮教餘孽,裡應外合,埋伏襲擊已故孝慈高皇后與皇嫡長孫秋遊的隊伍;
又趁太子妃常氏病重之際, ** 謀害,致其毒發身亡;
最後竟還敢謀害皇太子朱標?
瘋了!真是瘋了!
呂氏根本就是個瘋子!一個喪盡天良的蠢婦!
此刻,不僅那些曾與呂氏、呂家往來密切的文官渾身顫抖、冷汗直流,
就連一些僅與呂氏有點頭之交的官員,也感到脊背發涼。
並非他們小題大做,
實在是呂氏的罪行,太過駭人聽聞!
勾結白蓮教,埋伏襲擊已故皇后與皇孫;
皇嫡長孫曾遭遇不測,失去記憶後流落民間多年。
之後,太子妃常氏又被人 ** ,不幸毒發身亡。
雖然最後一件並未得逞,但確實有人企圖謀害皇太子朱標。
這一連串的事件,每一件都犯下 ** ,足以招致抄家滅族、株連九族的下場。
無論發生在哪個朝代,落在哪位帝王手裡,都必然會以斬草除根之勢,將相關之人全部清除。
更何況,此刻高踞於鎏金龍椅之上的,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朱元璋!
他曾揮筆寫下“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尤腥”
的鐵血詩句,是一位從戰火中崛起的馬上帝王。
他的怒火,足以震動整個大明江山。
在過去,或許還有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馬秀英能夠勸解。
她如同天子劍的劍鞘,能約束朱元璋那柄利劍的鋒芒。
然而馬秀英已經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