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投向那立於十二道御龍石板上的身影,緋紅龍袍加身。
那雙震懾天下的威嚴眼眸,此時也轉了過來,與他對視。
僅僅一瞬。
周德興便愣在原地,眼中驚恐盡散,只餘一片灰暗與呆滯。
他明白,自洪武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便已走到盡頭。
再無任何希望可言。
上方,朱元璋將他所有神情盡收眼底。
不同於對待詹徽等人時立刻點名,皇帝沉默了片刻。
無人敢在這寂靜 ** 聲。
數息之後,朱元璋幽深的眸子凝視著下方的周德興,沉聲開口:
“……江夏侯。”
話音落下,除了詹徽等二十餘名官員外,其餘人皆悄然望向周德興。
短暫的驚異過後,無人感到意外。
周德興的妾室是呂氏的庶妹,此事在大明高官之中幾乎無人不曉。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若僅因此事,憑朱元璋與周德興自幼一同長大的情誼,朱元璋不會在這大朝會上點他的名。
周德興所犯,是另一樁大罪。
朱元璋大手一揮,早已候命的鄭有倫快步上前,從袖中取出另一道明黃聖旨,恭敬展開。
他以太監特有的嗓音高聲宣讀:
“羽林右衛指揮僉事周驥,**宮女。”
“江夏侯周德興,勾結呂氏,藏匿白蓮教餘孽。”
“其罪弒君犯上,屬謀逆不赦!”
“今收回免死鐵券,抄家,滅族!”
話音落下,周德興終於回過神來。
周德興目光呆滯地仰望著上方背手而立、威儀赫赫的朱元璋。
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些甚麼。
但最終,那些話語還是哽在了喉間,未能出口。
他緩緩伏下身去,重重叩首。
前額緊緊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心裡清楚,陛下未誅他三族,已是顧念舊日情分,格外開恩。
自己應當識趣,若再得寸進尺——
而另一邊。
詹徽等人見連周德興都被下旨抄家滅族,
頓時驚恐到了極點。
“陛、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一人帶頭,其餘人紛紛效仿,不住叩首求饒。
見此情景,朱元璋眼中掠過濃重的厭惡與凜冽殺意。
猛然一揮衣袖。
侍立一旁的鄭有倫當即領會聖意。
“吏部尚書詹徽等官員,勾結呂氏,”
“抄家,誅三族!”
“不——不!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
下方跪在冰冷地磚上的詹徽等二十餘名官員,
哭嚎聲、求饒聲不絕於耳。
可他們越是如此,
朱元璋眼中的厭棄之色便愈發深沉。
周身漸漸瀰漫開鐵血而恢宏的帝王威壓,
籠罩著整座漢石白玉廣場。
他猛然一聲暴喝:
“羽林左衛!”
“金吾前衛!”
“何在!”
聲落,
午門與奉天殿之間數百名披甲執戟的
羽林左衛與金吾前衛將士
齊步踏前。
“咚!”
殺伐之聲響徹雲霄。
“在!”
朱元璋寒刃般的目光掃向詹徽眾人,
冷聲下令:
“將這些人——給朕拿下!”
“咚!”
數百將士右拳重重擊在胸前鐵甲,
隨即傾盡全力,
如雷咆哮般回應他們的皇帝:
“諾!”
而後大步跨出,戰甲鏗鏘作響。
手中的長戟映照著晨光,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士兵們氣勢洶洶地朝著詹徽等文官所在的隊伍湧去。
官員們見狀,急忙向兩旁避讓,讓出一條道路。
詹徽等二十餘名與呂氏、呂家勾結的江南籍文官,
被兇悍的羽林左衛和金吾前衛將士強行拖拽著,
在一片哀嚎聲中,逐漸被帶離了奉天殿。
周德興並未被強行拖走,
而是順從地跟在士兵們身後離開。
這總算為他保留了幾分尊嚴。
上方,
朱元璋注視著詹徽、周德興等人遠去的身影,
緩緩收回目光。
他望向下方許多仍陷於震驚之中的官員,
冷聲開口道:
“任何心懷不軌、圖謀叛逆之人,
詹徽、周德興,
以及呂氏的十族,
就是你們的下場。
若有人想試試朕手中刀劍是否鋒利,想挑戰朕的怒火,
儘管來試!
讓朕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屠刀利!”
朱元璋話音落下,
下方的官員們猛地抬起頭,
又一次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渾身顫抖,五體投地,
以此表明他們對大明天子、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絕對忠誠,
絕無任何叛逆之心。
他們臣服於大明天子,臣服於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默默俯視著這一切,
身上那鐵血霸道的帝王威勢如同漫天烏雲,
籠罩在漢石白玉廣場上每一位官員的頭頂,
令他們感到天崩地裂般的壓迫,
也讓他們越發惶恐,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持續了許久,
終於,大明皇帝動了。
他轉身回到巨大的鎏金龍椅前,穩穩坐下,
衣袖一甩,
沉聲道:
“都起來吧。”
鄭有倫聞聲,
立刻扯著太監特有的公鴨嗓子,高聲宣道:
“陛下有旨,眾卿平身!”
而後。
漢石白玉廣場兩側的太監們揮起長鞭,
破空聲呼嘯著落在地磚上。
“啪!”
他們齊聲高呼:
“陛下有旨!”
“啪!”
“眾卿平身!”
……
隨後,跪在冰冷地磚上的文武群臣依制直身,
再拜伏叩首。
眾人齊聲高呼: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臣等,叩謝陛下隆恩!”
……
呼謝聲在肅穆宮宇間迴盪。
群臣緩緩起身,仍躬身低頭,注視腳尖,
神情無不恭敬。
方才種種歷歷在目,
無人敢在此時觸怒聖顏。
那將押上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更是全家全族的安危。
無人會如此愚蠢。
……
朱元璋高坐鎏金龍椅,
俯視殿下垂首的文武官員,
沉聲說道:
“去年歲末,咱曾言明,
今年開春將推行攤丁入畝新政。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
是時候公佈試行之地。”
殿下眾臣聞聲皆是一怔。
攤丁入畝?
若非陛下提起,
怕是無人再記得此事。
皇帝繼續說道:
“此次試行地點共設三處:
中都鳳陽、
杭州、
蘇州。”
“這三處,將成為推行攤丁入畝新策的試點所在。”
“亦是大明日後昌盛繁華的基石與開端。”
“朕望朝中各部、地方諸官,”
“皆能傾力協作,保證新策順利實施。”
“倘若有人膽敢暗中作梗……”
言及此處,朱元璋身子略略前傾。
眼中再度泛起令人膽寒的凜冽殺機。
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群臣。
無一遺漏。
不論出身江南的文臣,
還是來自淮西的武將勳貴,
此番皆在聖意警示之列。
最終,皇帝並未明言阻撓之果,
只沉沉一哼。
可正是這一聲冷哼,
令滿朝文武心頭俱震。
即便是如徐達、湯和這般,
自幼與皇帝一同長大的老友,
也不禁額間沁出冷汗。
無他,只因此次皇帝的警示物件中,
亦包括了徐達與湯和。
或者說,
皇帝並非針對某一人,
而是針對在場的所有人。
此外還有一層:
徐達與湯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聖上對攤丁入畝之策何等重視。
他絕不容任何人阻撓新政,
妨礙其開創大明盛世的決心。
而三處試點之中,
鳳陽乃大明中都,
更是洪武皇帝的故鄉,
也是徐達、湯和等淮西勳貴的老家。
自大明立國、天下初定後,
朱元璋便在中都鳳陽賞賜田產宅邸,
酬謝徐達、湯和等一眾隨他征戰的老將。
如今要在鳳陽推行攤丁入畝,
勢必觸及徐達、湯和等淮西舊臣的利益。
即便他們本人或許不甚在意——
畢竟多年征戰,家資早已豐厚,
只怕底下之人, ** 好過,小鬼難纏。
那些常駐中都鳳陽祖宅的親屬與僕從,早已習慣橫行霸道、恃勢欺人。
朝廷突然派人奪走了他們日積月累、年復一年侵佔的利益。
他們隨即與推行“攤丁入畝”
新策的官員爆發衝突,甚至可能引發更為嚴重的後果……
勳貴們擔憂事態失控。
朱元璋同樣不願目睹如此局面。
畢竟這些都是隨他征戰多年的老部下、老兄弟。
待到他們年過花甲,白髮蒼蒼,若還要受他懲處,終究有損顏面。
因此,方才朱元璋實則是在暗中警示他們。
至於這番警示是否奏效,
唯有待“攤丁入畝”
推行之後方能知曉。
……
大朝會結束,
皇帝的諭令自肅穆的宮闕中迅速傳出,
遍及遼闊的大明疆土。
呂氏被處三族凌遲、六族車裂、九族腰斬、十族絞刑之事,
雖令人震驚,卻終究與己無關。
眾人僅是略感驚異,
圍觀一番,便置之不理。
然而,當“攤丁入畝”
新政的訊息緊隨而至,
許多人再也坐不住了。
這一新政直接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尤以江南地區,特別是蘇州、杭州計程車族、商賈、豪強、鄉紳為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