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凝望著父皇的背影,那彷彿能撐起天地的身影讓他陷入沉思。
這一刻,他似乎終於明白了——為何眼前之人能掃平天下群雄,驅逐不可一世的蒙元鐵騎。
大明洪武,亙古未有。
他捫心自問:來日,我能否成為這樣的君王?
一旁的朱迎對此情此景並無太多感觸——他尚不知曉朱元璋的真實身份。
見朱標仍怔在原地,他催促道:“還愣著做甚麼?快跟上啊。”
說著便快步追至朱元璋身側,帶著幾分責備道:“老朱頭,你這把年紀了還逞甚麼強,學年輕人做甚麼?”
朱元璋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展露笑顏。
原來朱迎已丟開手中紙傘,解下自己的狐裘,仔細為老人披上。
見老人笑得慈祥,朱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笑?這麼大年紀若是凍出病來可如何是好?要逞強也該由我來。”
這時朱標也跟了上來,同樣棄傘解裘。
“爹說得是,要體會百姓疾苦,也該由我們晚輩來。”
望著二人,朱元璋眼中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你們來。
咱老了,是該讓年輕人擔待了。”
“這還差不多,”
朱迎語氣緩和了些,“本來還想代馬奶奶說您幾句,既然您這麼明事理,那便算了。”
“哈哈哈,若讓你馬奶奶瞧見方才的情景,怕是要揪著咱的耳朵唸叨個不停了。”
“那是自然,”
朱標笑道,“這世上能治住爹的,也就孃親了。”
“哼,你懂甚麼?咱那是讓著她。”
“嘖,老朱頭說這話也不害臊?明明就是怕馬奶奶,偏要往臉上貼金。”
“誰怕她了?你這毛頭小子連媳婦都沒有,懂甚麼夫妻之事?”
“呵,這話您敢當著馬奶奶的面說麼?”
“......說就說,搞得咱們還真怕她一樣!”
“哈哈,爹您真有這膽量嗎?”
“我瞧他不敢,哈哈!”
“嘿,你們兩個小混賬,看我不收拾你們,找打!”
……
洪武十六年,冬十月二十九日。
奉天殿與午門之間的漢石白玉廣場上。
文武官員分列兩側,整齊肅立,恭敬俯首。
廣場中央,十二道御龍石板之下。
鐵鉉雙膝跪地,恭敬地朝向高坐在鎏金龍椅上的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鄭重叩首。
口中高聲喊道:
“臣鐵鉉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上方。
朱元璋端坐於鎏金龍椅,目光如炬,掃視著鐵鉉。
見他態度恭敬,身上帶著戰場磨礪出的殺伐之氣,
不由微微點頭。
抬手輕揮,道:
“平身。”
“臣,謝陛下恩典!”
鐵鉉再次叩首,隨後緩緩起身。
身著明黃色太子蟒服的朱標,向前一步。
沉聲問道:
“鐵鉉,此次你先行回京,是否因渡海東征倭寇之戰已取得成果?”
“稟陛下,稟太子殿下。
此次渡海東征倭國,自洪武十六年秋九月十一日登船啟程,
至洪武十六年冬十月十一日。
先後攻佔對馬島、壹岐島、海岸城……平安京都。
共破城一百三十餘座,殲滅倭寇一百七十餘萬。
倭國,已滅!
因此,大元帥命臣先押送倭國罪主回京,獻於陛下與太子殿下,聽候發落!”
鐵鉉躬身拱手,高聲回稟。
“好!”
朱標聞言大喝。
隨即轉身,向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禮。
沉聲道:
“父皇,此次渡海東征倭國,僅一月便將其覆滅。
信國公等將領指揮有方,數十萬將士奮勇殺敵,功不可沒。
兒臣懇請為他們請功!”
“為國奮戰之將士,理應封賞。”
朱元璋微微頷首。
“鄭有倫。”
“奴才在。”
鄭有倫自鎏金龍椅後緩步現身。
“宣旨。”
“諾!”
鄭有倫沉聲應答。
隨即邁步向前,立於十二道御龍石板之上。
從隨行太監手中接過明黃聖旨。
徐徐展開卷軸,面朝殿內文武百官。
亮起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大明渡海東征倭寇之役,三軍將士不避斧鉞,血戰沙場。
今倭國盡滅,克城一百三十餘座,殲敵一百七十餘萬。
此役,大捷!
掃蕩不臣,誅滅宵小。
使我煌煌大明國威,遠揚四海諸邦。”
“即日起,大明屬國高麗更名大明遼東行省!
大明屬國委奴國更名大明東海行省!
自今伊始,永為華夏大明萬世不移之疆域。
凡有覬覦者,大明必興王者之師,亡其國,絕其種,滅其苗裔!
後世大明之君當謹記,華夏江山永固!”
“凡建功者,必得封賞!
浴血將士,實乃大明立國之基。
今倭國既平。
諸將士,朕當 ** 行賞。
徵倭大元帥信國公湯和。
賜免死鐵卷,擢任大明東海行省總督,執掌行省軍政。
徵倭副元帥穎國公傅友德。
賜免死鐵卷,擢任大明遼東行省總督,執掌行省軍政。
徵倭左將軍曹國公李文忠。
......
此役陣亡將士,撫卹白銀百兩,賜良田十畝,家中高堂由地方官府奉養。
其家中若有幼子,可入天子親軍!
另,納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所奏。
敕建大明天武廟。
自炎黃始,凡為華夏、為黎民浴血奮戰的英烈。
不論尊卑,皆可入祀大明天武廟。
受大明萬民世代香火供奉!
洪武十六年,冬十月二十九日。
欽此!”
鄭有倫朗聲誦畢“欽此”
二字,恭敬捲起聖旨。
緩步退至朱元璋所坐鎏金龍椅之後。
殿下文武百官靜立無聲。
立馬齊齊雙膝跪倒在地,五體投地。
重重叩首,高呼道: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
“起來吧。”
朱元璋淡淡說道。
“臣等,謝陛下隆恩!”
“臣等,謝陛下隆恩!”
“臣等,謝陛下隆恩!”
......
百官再次鄭重叩首,齊聲高呼,隨後從冰冷的地磚上緩緩起身。
可以看出,聽到朱元璋的聖旨後,無人感到驚訝。
因為這些事情他們早已知道。
無論是朱元璋採納朱迎的建議,建立大明天武廟;
還是將高麗、倭國兩地更名為遼東行省、東海行省;
亦或是對湯和、傅友德、李文忠、馮勝四人的封賞,百官們皆已知曉。
如今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自然無人驚訝。
不過話說回來,聽到對湯和等四人的封賞後,不少文官暗自點頭。
儘管對朱元璋任命湯和、傅友德為遼東、東海兩省總督一事略有微詞——
在他們看來,治理一省當由文人擔當,湯和、傅友德這等只知行伍的粗鄙武夫,豈能治理一方?
但除此之外,朱元璋並未再給這四位已是國公的將領更多賞賜。
至於免死鐵券?
若想要,朱元璋大可賜下一車。
反正最終解釋權永遠掌握在朱元璋手中。
這些年來,手持免死鐵券卻被處死的勳貴並非沒有。
此物毫無用處,還需供奉於祠堂,實屬雞肋。
因此,文官們並未出面反對,甚至有人暗自竊笑。
左側的武將勳貴中,以在京的魏國公徐達為首。
他們對皇帝的聖旨並無異議。
徐達更是為老友湯和鬆了口氣。
伴君如伴虎,尤其在朱元璋這般鐵血君王面前,低調方為上策。
** 封賞的詔書宣讀完畢。
一樁事畢,緊接著便是下一樁。
朱標向朱元璋躬身施禮,啟奏道:
“父皇,是否此刻便將倭國罪酋押上殿來,由您親自審問?”
朱元璋略一頷首,沉聲應道:
“帶上來。”
皇帝話音方落,侍立一旁的親信太監鄭有倫即刻揚聲高喝:
“陛下有旨,帶倭國罪酋上殿!”
聲音傳至殿前廣場,兩廂侍立的太監們聞聲揮動長鞭,鞭梢在空中炸響清脆的聲音。
“啪!”
“陛下有旨,帶倭國罪酋上殿!”
……
恢宏莊嚴,肅穆厚重。
這便是大明應天**給予倭國長慶**的直觀感受。
應天**的皇城佔地廣闊,宮城規模宏大,乃是當世無雙的宮殿建築群,堪稱天下第一宮。
與他長慶**在倭國的宮室相比,實有云泥之別。
在身披耀眼金甲的金吾前衛將士押送下,長慶**穿過深邃雄偉的午門城樓,來到巨大的漢白玉廣場前端。
一名太監早已在此等候,見長慶**被押至,當即揮動長鞭。
“啪!”
鞭聲破空,擊打在地面上,隨即高聲唱報:
“倭國罪酋,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長慶**渾身一顫。
舉目望去,前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甲冑鮮明的將士持戟肅立廣場兩側。
十二重御道石階之上,端坐著巨大的鎏金龍椅中的大明皇帝,身旁侍立著大明皇太子。
當太監的唱報聲響起,上千道目光齊齊投向長慶**。
這無形的威壓令他不由得渾身戰慄。
尤其當他微微抬頭,遙望奉天殿前那龍椅上威嚴的身影時,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平安京被藍玉與朱棣率軍攻破的那一天——
屍橫遍野,炮火震天,硝煙瀰漫,哀嚎動地。
那一幕幕如同煉獄般的場景,是他心頭永不消散的陰霾,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擺脫的噩夢。
每一次回想,都讓他從心底感到恐懼,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站立難安。
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清楚認識到,倭國與大明之間究竟橫亙著多麼巨大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