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和朱迎痛呼一聲,猛地從地上跳起來,不停揉著被打得火辣辣的頭皮。
“老頭子你又發甚麼瘋?”
朱迎不滿地問。
朱標雖沒說話,目光裡卻滿是埋怨,只不過對這位皇帝父親敢怒不敢言。
朱元璋微抬頭斜瞥朱迎,道:“咱就是發瘋了你又能怎樣?別以為咱沒看見你倆剛才賊眉鼠眼的樣子。”
“還有,你小子說請咱吃火鍋,就這樣?”
他指著只剩幹辣椒、花椒翻滾的紅湯,繼續道:“吃得咱不上不下、半飽不飽的,咋的?你小子故意的?”
“……我懶得理你這個一天到晚耍無賴的糟老頭子。”
朱迎沒好氣地盤腿坐下。
朱標見狀,也打算坐回去。
可惜朱元璋教訓完大孫子,輪到教訓大兒子了。
朱元璋目光從朱迎轉向朱標,神色不善地說:“你坐甚麼坐?咱準你坐了嗎?”
朱標:“……”
這算甚麼事?我剛才可一句話沒說啊?這也能衝我發火?憑甚麼朱迎那小子坐下你不說他?
朱標滿心鬱悶,帶著一絲怨氣開口:“爹,您不能光盯著我一個人啊?我又沒惹您不高興吧?”
一邊說,他一邊往朱迎那邊瞥——要罵就連他一起罵。
朱迎見狀,狠狠瞪了他幾眼。
好傢伙,你這小兔崽子竟敢瞪我?
朱標打定主意,今天非把朱迎這小子拉下水不可。
他指著朱迎說:
“爹您瞅瞅,這小子還瞪您呢,明顯不服氣啊!”
朱迎簡直無語,這傢伙居然使出禍水東引的招數,自己甚麼時候瞪過老朱頭了?
明明瞪的是你這個便宜爹,居然還倒打一耙!
“哦?你小子不服?”
朱元璋聽了朱標的話,目光轉向朱迎,語氣低沉。
“呵呵。”
朱迎回以冷笑。
“爹您看,他還敢冷笑嘲諷您!”
朱標立刻抓住機會指著朱迎說道。
“去你的吧!”
朱迎實在受不了這拼命潑髒水、拉自己墊背的便宜爹。
他抬腿就是一腳猛踹過去。
“嘭!”
“啊!”
毫無防備的朱標直接被踹倒在雪地裡。
他手指著朱迎,滿臉難以置信。
“你、你竟敢踹我?”
“呵呵,踹你又怎樣?”
朱迎不屑道。
“你!”
朱標氣得手直哆嗦。
“逆子!你這逆子!敢踹自己爹,不怕天打雷劈嗎!”
朱標怒吼。
“得了吧,說得好像你真是我爹似的,還天打雷劈。”
朱迎撇撇嘴。
“要真劈,也該先劈死你這滿嘴胡謅亂潑髒水的。”
“好,好啊,敢這麼跟我說話,看來你小子是皮癢了。”
朱標從雪地裡站起來。
他顧不上拍打衣上的泥雪,直接挽起厚重的衣袖。
雙眼噴火地瞪著朱迎,朝他招了招手。
“來,看今天爹不狠狠教訓你這沒大沒小、目無尊長的臭小子。”
朱迎聞言,嘴角揚起不屑的弧度。
他也不廢話,直接從木板上起身走到雪地中。
“那先說好,今天誰輸了誰就當兒子!”
朱迎開口道。
朱標冷笑一聲:
“你這念頭盤算很久了吧?想當爹的爹?做夢!”
說著又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對著朱迎攤了攤手。
“爹不打了,死心吧,你朱迎永遠是我兒子!”
朱迎:“……懦夫!真沒想到你竟如此膽小如鼠,呸!”
面對朱迎那副充滿鄙夷與不屑的神情,朱標非但不惱,反而笑出聲來。
“呵呵,沒出息的小子,你這點粗淺的激將法,可糊弄不了你爹。”
“你怯懦!”
“嗯,然後呢?”
“你沒本事!”
“呵,繼續。”
“你不行就是不行!”
“……這話可有些過了。”
“你根本不行!”
“……呵,隨你怎麼說,反正我永遠是你老子。”
“你!”
……
屋簷下,朱元璋盤膝坐在地上,望著雪地裡你來我往、爭執不休的父子倆。
他嘴角含笑,左手端著酒杯,不時淺酌一口。
親情之樂,就是這樣平淡,卻又令人沉醉。
最終,在朱元璋的勸阻下,
朱標與朱迎的爭論才告一段落。
三人離開小院,
撐起傘,踏著積雪,緩步穿行於冬日的應天城。
街道上行人或步履匆忙,或悠閒踱步。
路旁,小販不時掀開鍋蓋,攪動熱氣蒸騰的湯鍋,高聲叫賣。
這一切看似尋常,
但曾經歷經苦難的人,才會明白這般平凡的日子是何等珍貴。
朱元璋,這位大明的開國皇帝,便是如此。
眼前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卻令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落寞。
一旁的朱迎餘光瞥見,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頭子,你怎麼了?”
朱元璋輕嘆一聲,答道:
“沒甚麼,咱只是想到,若是當年咱的爹孃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那該多好。”
“你們或許難以想象,前元亂世之時,我們這些底層漢人百姓過得有多苦。”
“就拿這街邊小攤來說——”
朱迎與朱標順著朱元璋所指望去,
那是一個賣餛飩的小攤,不大,只擺了兩張小桌,八張凳子。
攤前已有幾位客人,在棚下吃著熱氣騰騰的餛飩,
有人獨自囫圇吞嚥,也有人帶著孩子,一邊吹氣,一邊慢慢品嚐。
餛飩攤前暫時沒有新客人,攤主和妻子便趁著空閒,一起包著新鮮的餛飩。
兩人手裡忙著,一邊說笑,看得出感情很好。
這平常的一幕,映入朱迎與朱標的眼中,實在再尋常不過。
就像他們的衣著和樣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最多,就是讓人感覺到一點平淡的幸福罷了。
可朱元璋卻不這麼看。
在他眼中,平淡、平凡,反而是世間最難得的。
因為在過去,有太多人連這樣普通到極點的日子都求之不得。
就像他生活在元末亂世的祖父祖母、爹孃、兄弟姐妹。
一想到這些,朱元璋心裡就湧起說不出的落寞與悲傷。
他低聲說道:
“一碗餛飩,幾文錢,在你們這些活在當下的人看來,再平常不過。”
“可在前元亂世的時候,幾文錢,就是一家人的所有財產。
一碗再普通不過的餛飩,是一家人夜裡做夢才可能嚐到的美味。”
聽著朱元璋那充滿落寞與悲傷的話語,
朱迎與朱標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難以理解的神情。
朱元璋用餘光瞥見他們欲言又止的樣子,
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
“不曾經歷過的人,終究不會明白。”
他將目光從餛飩攤收回,背起雙手,身形微駝,緩緩向前走去。
朱標和朱迎愣在原地。
他們其實多少能猜到朱元璋的心情,卻無法全然體會。
畢竟,一個是大明皇太子,一個是嫡皇長孫。
兩人雖也曾體驗過人間煙火——
比如朱標,雖貴為皇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但他並非生來就是太子,他的父親朱元璋也不是一開始就當上皇帝。
朱標出生時,還在元朝至正年間。
那時朱元璋尚未建立大明,甚至還未稱王,
僅僅是紅巾軍中的一名大元帥。
天下依然紛亂,張士誠、陳友諒等人早已稱王甚至稱帝,
對朱元璋所在的應天虎視眈眈。
大元尚未被驅逐,北方百萬蒙元鐵騎仍在虎視天下。
再加上朱元璋與馬秀英雖極疼愛這個嫡長子,兩人卻都十分節儉樸素。
因此,除了在吃穿用度上不曾虧待自己的兒子之外,其他一切奢靡享受,朱標從未經歷過,哪怕後來成為吳王世子、大明太子時也是如此。
那時,朱元璋率領徐達、常遇春、湯和等將領在前線征戰,馬秀英則帶領著官員家眷在後方節衣縮食,衣服補了又補,每日飯菜也僅是簡單的粥菜湯羹,只為支援前線的朱元璋與將士。
那段歲月,朱標所過的生活,其實與普通中等人家相差無幾。
即便如此,比起天下千千萬萬只能啃樹皮充飢的貧苦百姓,他仍算得上是過得好得太多。
所以,這位大明皇太子雖知人間有疾苦,卻並不真正明白疾苦究竟有多深。
最多不過是從史書上那寥寥數字“某地大荒,百姓易子而食”
的記錄中,略微感受到一點痕跡。
但,也僅僅是一點罷了。
冰冷的文字,又怎能讓人真切體會當年的景象?
而朱迎就更不必說了。
前世他生活在科技昌明、和平安定的年代,餓殍遍野之事離他太過遙遠。
即便來到大明後曾離開皇宮,但在馬秀英這位大明皇后的撫養下,又怎可能嚐到人間貧苦?更何況後來他一步步成為大明的首富,隨手便能捐出千萬兩白銀供朱元璋征戰——與這樣的人談論人間疾苦,無異於對聾子眉目傳情,對瞎子拋送秋波。
遠處,朱元璋微駝的背影漸漸走遠。
紛揚的雪花落在他肩上、衣上,襯得那道身影格外落寞,與這太平盛世格格不入。
朱標與朱迎緩緩回神,連忙撐起傘快步跟上。
朱標獨自撐傘,朱迎則欲與朱元璋同撐一把。
然而朱元璋大手一推,面無表情地搖頭,抬眼望向漫天飛雪的天空,說道:
“咱不需要。
若是遮住了雪,又怎能體會那些無傘可遮的百姓是甚麼感受?”
他不但這樣說,更將肩上厚重溫暖的狐裘也脫了下來,身上只著一層單薄的布衣。
朱標與朱迎見狀,正要開口勸阻,朱元璋卻已抬手製止,語氣堅決:
“不必多言。”
他低頭看向手中仍帶餘溫的狐裘,沉默不語。
“穿上這身狐裘,又怎能真正體恤那些在寒冬中衣不蔽體的百姓?”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中華貴的狐裘擲於雪地。
一身布衣的他挺直了脊背,步履穩健地向前走去。
那曾略顯佝僂的身軀此刻如青松般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