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與常茂對視一眼,躬身緩緩退出了武英殿。
一路心神不寧,直至終於走出宮門。
“呼!”
常茂長舒一口氣。
“舅舅,剛才真是嚇死我了,陛下竟自稱‘朕’,外甥還以為性命不保。”
常茂驚魂未定地說道。
“瞧你這點出息。”
藍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他心中,又何嘗不驚懼。
轉眼間,已是洪武十五年,冬十月初五。
長江滾滾東流,天幕再度降下鵝毛大雪。
江岸化作一片銀白。
“預備!”
一名將領高舉令旗,隨即猛然揮下。
“放!”
令下瞬間,身旁一列手持火銃計程車兵齊射而出。
“嘭!嘭!嘭!……”
硝煙瀰漫,前列士兵迅速後退,後列隨即補上。
“預備!”
“放!”
“嘭!嘭!嘭!……”
……
遠處山丘上。
朱元璋、朱迎、藍玉、常茂四人靜立觀望。
朱元璋負手而立,眯眼望著遠處一列列輪番持銃上前計程車兵。
昔日征戰沙場,他一統天下之前,也曾用火銃對抗前元的鐵騎,對這件兵器自不陌生。
火銃雖利,卻受此時工藝所限,擊發不易、命中不高,更有炸膛之險,因此以往用得不多。
而今看了朱迎麾下三千兵士手持的火銃,朱元璋的觀念徹底顛覆。
三千次擊發,啞火不過兩百之數,擊發率近七成。
命中多少姑且不論,如此密集之下,總能斃敵一片。
最令他心驚的是無一炸膛——從前他軍中火銃,十支便有一支炸膛,可稱一成之險。
朱迎這三千支竟無一出事。
朱元璋不由思忖:若大明精銳亦得此利器,戰力將何等可怖。
他默然凝望,直到三千火銃擊發完畢,士兵原地休整、保養兵器,才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神情平靜的朱迎。
“英小子,你就沒甚麼想對咱說的?”
朱迎知他話中深意,側首一笑:
“想要?”
朱元璋一噎,這話聽著怎麼不太對勁。
“想要。”
“那好辦,”
朱迎伸手,“拿錢來。”
朱元璋臉一沉:
“你好意思問咱要錢?這三千兵都是咱給你的,咱可曾向你討過一文?”
朱迎點頭:
“怎麼沒要?這些人我不是給了一千萬兩白銀嗎?難道不是錢?”
“你!”
朱元璋氣急,指著他欲發作。
“我如何?我說的是實話。”
朱迎挺著脖頸。
“好,好,你要跟咱明算是吧?”
朱元璋黑著臉擺手,
“行,你說,交出那些火銃要多少銀兩。”
“容我算算。”
朱迎低頭細想起來。
朱元璋看得胸膛起伏,幾乎氣炸。
好傢伙,咱是他皇爺爺,沒咱哪來這混賬小子?居然還跟咱算起賬來了?
行,咱倒要瞧瞧他敢開多大的口,日後多得是叫你小子吐回來的時候!
一旁的藍玉與常茂,站得筆直恭敬,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他倆心裡又是驚,又是喜,又忍不住發怵。
真行啊,敢這麼明著跟朱元璋要錢,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朱迎有這份膽量了吧?
更絕的是,朱元璋還只能由著他開價——嘖嘖,今天真是小刀剌屁股,開了眼了。
果然孫子都是爺爺的債主,拿捏得死死的。
就連朱元璋這樣鐵血的皇帝,對著自家大孫子也是沒轍。
不過……怎麼看著這一幕,心裡直想哈哈大笑呢?哈哈哈!
沒多猶豫,朱迎抬起頭,看著朱元璋說:
“這樣吧,老朱頭,過幾天你請我吃頓飯,怎麼樣?”
這話一出,原本以為朱迎會獅子大開口的朱元璋、藍玉、常茂三人,全愣住了。
“你說甚麼?”
朱元璋有點不敢相信。
“我說,就讓你請我吃頓飯,當報酬。”
朱迎又說了一遍。
這下確認沒聽錯,朱元璋和藍玉、常茂互相看了一眼,一時無言。
但很快,朱元璋想起一件事。
吃飯?過幾天?眼下是十月初五……英小子的生日,好像是十月二十七?
這麼一想,朱元璋立刻抬眼仔細看向朱迎。
剛才光顧著生氣沒注意,這下認真一看,朱迎眼中滿是藏不住的期待。
是啊……往年都是他馬奶奶陪他過生辰,可今年,馬奶奶不在了,再沒人陪他了。
朱元璋心頭一軟,湧上一陣愧疚。
原來這孩子的願望,不過是讓他這個爺爺——他馬奶奶的丈夫,陪他過一次生日。
“好,咱答應你,”
朱元璋用力點頭,“到時候,咱讓你嘗一頓全天下都尋不著的佳餚。”
朱迎像是鬆了口氣,笑起來:
“不必那麼麻煩,一頓飯而已,就算只有白麵條,我也樂意。”
“呵呵。”
朱元璋只笑不語。
心裡卻已打定主意:這次生日,定要讓英兒永生難忘。
白麵條?要是真只給他吃碗白麵條,等咱去了那邊,妹子還不得揪著咱的耳朵罵:
好你個朱重八,我大孫子難得要你陪他過個生辰,你就給他吃白麵條?
他倆這番似打啞謎的對話,把旁邊的藍玉和常茂聽得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
但見朱元璋和朱迎都在笑,他倆也只好跟著一塊兒嘿嘿傻笑。
談妥報酬後,朱迎開口道:“我也該把東西交給你了。”
“隨我來,帶你們去個地方。”
……
馬蹄踏過茫茫白色原野。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
朱迎領著朱元璋三人來到應天城外一座村莊。
四人放緩馬速,騎馬緩行於村中。
沿途不時有村民瞧見朱迎,紛紛含笑上前行禮,還有孩童歡快地圍著馬兒蹦跳。
有人熱情地招呼朱迎去家中用飯。
朱迎笑著婉拒,繼續向前。
最終,他們停在村中一座最寬敞的宅院前。
門前立著幾名腰佩長刀的魁梧壯漢,正肅然值守。
一見馬背上的朱迎,幾人立即迎上前。
“少爺怎麼突然來了?”
說著,一人已上前扶朱迎利落下馬。
“無妨,帶幾位客人來看看。”
朱迎笑著指向朱元璋三人。
幾名壯漢隨即朝朱元璋等人躬身行禮。
“你們繼續守著吧,我領他們進去就行。”
朱迎擺手道。
“是。”
壯漢們躬身應聲。
大門開啟,朱迎領著三人步入宅內。
庭院寬敞,卻空無一人,屋門緊閉,不見半分人煙氣息。
藍玉忍不住心中疑惑,開口問道:“英公子,這裡究竟是……?”
朱元璋與常茂也同時望向朱迎。
其實自踏入這村莊起,他們就察覺異樣。
其一,村中不論老少,皆對朱迎恭敬有加。
其二,雖天下初定已近十六載,前元亂世的影響並未完全消褪,即便江南富庶之地,也難見這般景象——村中人人衣著整潔,竟無一人衣衫襤褸。
這般光景,在別處絕無可能。
其三,便是門口那幾名壯漢。
朱元璋與藍玉皆是從沙場血戰中走出的,常茂雖年輕,也曾隨軍征戰。
三人一眼便看出那些人不僅外形精悍,眉目間更隱現殺氣,手上必是染過血的。
此外,他們隱約察覺到,這寬敞的院落裡不止明處那幾名壯漢,在尋常人看不見的角落,還有不少幽幽目光暗中警戒著。
那麼,被這樣嚴密守護的房屋之中,究竟藏著甚麼?
這讓朱元璋、藍玉、常茂三人不由心生疑問。
聽到藍玉的發問,朱迎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說道:“別急,答案馬上揭曉。”
說完,他並未走向緊閉的大門,而是轉向庭院裡的一座假山。
他伸手用力按向假山上一個凸起的石峰。
隨即,地下傳來轟隆隆、喀喀喀的響聲,假山內部竟然現出一條幽深的石道。
朱元璋三人目光頓時一凝。
“請。”
朱迎微微躬身,伸手示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背起雙手,大步走了進去。
藍玉和常茂也緊隨其後。
朱迎跟在他們身後,進去之前,順手在假山的另一座石峰上轉動了一下。
轟隆隆、喀喀喀——石道消失了。
……
藉著手中火摺子的微光,朱迎帶著朱元璋三人沿著深邃的石道前行。
走了許久,前方終於透出光亮,同時傳來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聲。
石道的盡頭,地下十丈深處,竟有一個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的開闊空間。
朱元璋三人帶著驚異的目光,緩緩步入其中。
眼前,一座座高大的熔爐矗立著,許多赤著上身的壯漢汗流浹背,忙碌地來回走動。
他們手臂有力地揮動鐵錘,重重砸在精鐵上,發出清脆的金石交擊聲。
“叮!叮!叮!”
“哎,劉三你小子給老子仔細點,要是打歪了,今晚就別想吃飯!”
“還有你楊狗子,你是在打鐵還是拍蚊子?中午沒吃飽是不是?給老子使勁!”
“你們這幫兔崽子,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好好幹!誰敢偷懶糊弄,老子廢了你們的卵子!”
朱迎他們不遠處,一個頭發花白、面容兇悍的老漢,一會兒指著這個,一會兒罵那個,最後索性對著所有人破口大罵。
打鐵的漢子們被罵得抬不起頭,卻也只能陪著笑臉。
就在這時,他們注意到了站在老漢身後的朱迎四人。
眾人立刻丟下鐵錘,欣喜若狂地朝朱迎跑來。
“反了你們不成?還想跟老子動手?來啊,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甚麼叫老當益壯!”
老漢以為他們要跟自己打架,摩拳擦掌地擺開架勢,準備大顯身手。
可那群漢子卻直接從他身旁衝過,根本沒理他。
“少爺,您怎麼來了?我們都好想您啊!”
“是啊少爺,我家那口子唸叨您好久了,囑咐我下次見到您,一定要請您回家吃頓飯。”
“還有我家那虎娃子,整天吵著想您帶他上山打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