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圍到朱迎面前,歡喜得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停。
朱迎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也露出了笑容,問道:“大家最近過得還好嗎?”
“好,怎麼可能不好?多虧了少爺您,我們才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是啊少爺,您就是我們的恩人。
今天您可得去我家吃飯,讓我好好報答您。”
“去去去,憑甚麼去你家?少爺,別聽他的,去我家!我媳婦做飯可好吃了。”
“滾蛋!全村誰不知道你媳婦只會炒雞蛋?除了雞蛋她還會啥?她做飯好吃你怎麼老蹲牆角乾嘔?”
“你 ** 罵誰呢?我弄死你個狗東西!”
說著說著,朱迎面前兩個壯漢就吵了起來,眼看就要動手。
朱迎哭笑不得,正要勸阻,卻有人搶先一步。
“你們兩個混賬東西!”
一聲怒吼,老漢推開眾人,走到那兩人面前,一人給了一拳。
“哎喲!”
“啊!”
兩人應聲倒地,正要罵人,抬頭看見老漢黑著臉,頓時不敢出聲。
老漢收回拳頭甩了甩,瞪著地上的兩人吼道:“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呸!甚麼東西!”
說完,他惡狠狠地掃視了一圈周圍。
“看甚麼看?還不滾回去幹活!老子數三聲,誰還站在這兒,今晚就別想吃飯,這個月工錢也別想要了!”
“一!”
連二都不必數。
周圍的壯漢們立刻像一陣風似的跑回自己的位置,掄起鐵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起精鐵來。
“哼,算你們跑得快。”
老漢板著臉說。
他轉過頭,望向朱迎。
朱迎連忙笑著說:“老石頭,我給你介紹這三位。
這位是……”
話沒說完,老石頭就打斷了他,指著朱迎鼻子,沒好氣地說:“姓朱的,咱之前可說好了,要我幫你做事,這兒就得聽我的安排。
你倒好,一來就把這群小子攪得天翻地覆,啥意思啊你?我告訴你,下次再這樣不打招呼就跑來,老子不幹了!你愛找誰找誰去!”
聽老石頭這樣對朱迎說話,藍玉和常茂眯起眼,目光冷了下來。
朱元璋卻笑了,畢竟除了他自己,還沒見過別人這麼罵朱迎。
朱迎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苦笑著道:“好好好,以後一定打招呼。
你不幹了哪行?我這除了你老石頭,沒人頂得上。
消消氣,這次是突 ** 況,沒來得及通知你,下次一定注意。”
“哼,這還差不多。”
老石頭臉色稍緩。
“來,我給你介紹這三位。”
朱迎趕緊轉開話題,“這位是我爺爺,老朱頭。”
朱元璋含笑點頭。
老石頭望向朱元璋,本想只是淡淡回個禮,卻不知怎的,從對方含笑的神情中感受到一股無聲卻懾人的氣勢,讓他心頭一驚。
他不由自主地躬身拱手:“見過閣下。”
話一出口,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怎麼了?
朱元璋臉上依舊帶著笑意,老石頭卻覺得奇怪——先前那股莫名的壓迫感怎麼不見了?眼前這人看著平平無奇,自己剛才怎麼就忍不住對他躬身行禮了呢?
其實也難怪,朱元璋雖衣著樸素,神態平和,但他畢竟是馬上得天下的鐵血帝王,那種睥睨眾生、執掌江山的威嚴,早已刻進骨子裡。
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難免心生敬畏,只是程度不同罷了。
朱迎並未察覺老石頭的心理變化,介紹完朱元璋,又繼續引見一旁的藍玉與常茂。
“這兩位是跟著老朱爺的家丁,藍大哥和常大哥。”
與朱元璋的平和不同,藍玉和常茂對老石頭這個敢對皇長孫不敬的老頭兒怒目而視。
他們雖都身居高位,尤其藍玉,多年征戰, ** 無數,身上自帶一股沙場煞氣。
但比起朱元璋那無形卻懾人的氣勢,老石頭反倒挺直了腰桿。
他活了幾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這下可不示弱,對著藍玉和常茂就嚷:
“看甚麼看?瞪甚麼瞪?”
“咋的,想跟老子過兩招?信不信我把你們倆沒膽的貨打出屎來!”
老石頭揚起下巴,一副囂張模樣。
藍玉與常茂何等身份?一位是鄭國公、開平王常遇春的嫡長子;一位是永昌侯,軍功累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將領。
如今竟被一個鄉下老頭如此輕視?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兩人當即邁步上前,一身沙場煞氣凜然逼人。
朱迎見情勢不對,急忙攔在中間。
“藍大哥、常大哥,算了算了!老石頭就是嘴臭,你們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一邊勸住藍玉和常茂,一邊回頭對老石頭低喝:
“老石頭,我求你行行好,閉上你那張嘴行不行?我難得帶客人來,你就不能積點口德嗎?”
老石頭眉頭一擰,本要回嘴,卻見一直微笑的朱元璋忽然沉下臉來。
那一瞬間,先前那股令人膽寒的威壓再度湧現——朱元璋不滿老石頭竟敢不給朱迎面子。
老石頭渾身一凜,趕緊改口:“好好好,我積德,我積口德。”
朱迎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向藍玉二人致意。
“兩位,能否賞我個薄面,這次的事情就算了?”
朱迎這般態度,讓藍玉二人對視一眼,隨即點頭:
“好,既然英公子開口,這次便算了。”
“老東西,你給我小心點,下次可沒這麼走運了!”
常茂仍是憤憤不平,對著老石頭出言不遜。
老石頭撇嘴冷哼,他哪裡是怕常茂,分明是忌憚朱迎身後那位氣勢駭人的老爺子。
“這樣多好,大家和和氣氣的。”
朱迎拭去額間細汗,含笑說道。
“老石頭,快給這三位貴客演示火器製作流程,他們可是大主顧,對你造的東西很感興趣。”
“這有何難,隨我來便是。”
老石頭豪爽應下。
轉身朝一名掄錘的壯漢喝道:
“劉二蛋,閃一邊去!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本事!”
“你們都睜大眼睛看好了,看看你們做的都是甚麼玩意兒!”
……
一個時辰後。
假山後重現幽暗石道。
朱迎、朱元璋、藍玉、常茂四人相繼走出。
推開緊閉的門扉,跨過門檻。
守候的佩刀漢子連忙為朱迎牽來駿馬。
朱迎頷首接過韁繩縱身上馬,對眾人道:
“我先回去了,你們繼續。”
“恭送少爺。”
“少爺慢行。”
眾人躬身目送四騎漸行漸遠,消失在街角。
穿過來時街道。
一路無話。
行至村口,始終垂首沉思的朱元璋忽然抬頭,目光熾烈地望向朱迎:
“英小子,你真願將這工坊交予老夫?”
“這有何不願?既是交易,您出了合適的價錢,我自然拱手相讓。”
朱迎從容應答。
朱元璋聞言微怔,望著少年雲淡風輕的模樣,心底湧起難以言喻的觸動。
方才在地底所見所聞,縱是身為帝王的他也不禁為之震撼。
短短一個時辰,在老石頭率領眾人奮力錘鍊下,竟打造出上百支火器雛形。
雖尚需精細打磨,但這等效率已堪稱驚世駭俗。
除去吃飯與睡覺,一日之中有近六個時辰可用於勞作。
鍛造乃是極耗氣力的活計,須再減兩個時辰,如此尚餘四個時辰做工。
一個時辰可造百支火銃粗模,四個時辰便能得四百支粗模。
縱使計入打磨等瑣碎工夫,四百粗模中能得三百支堪用火銃,亦是常理。
一日三百支火銃!朱元璋敢斷言,若在元末亂世,憑朱迎麾下工匠所出三百精良火銃,攻克萬人小城可謂易如反掌。
若運氣上佳,便是數萬人駐守的中型城池,未必不能拿下。
此言非虛。
燧發火銃這等二十丈外奪人性命之利器,於當世之人眼中,無異於閻羅勾魂。
昔年縱橫天下的蒙元鐵騎,面對義軍手中遠不及朱迎所制的火銃時,亦曾哀嚎遍野,驚呼魔物臨世。
故朱元璋深知那座地下工坊價值何等驚人,謂其“價值連城”
亦不為過。
老石頭等人鑄銃之藝,放眼大明乃至當世諸國,皆屬頂尖之流。
手藝這東西,時而賤如草芥,時而萬金難求。
而今朱迎竟以一頓飯的代價,將這座工坊連同老石頭等能工巧匠盡數相贈。
教朱元璋如何不為之動容?
到底還是自家孫兒貼心,老朱心中暖流湧動。
“好!既然英小子如此豪爽,咱這當爺爺的豈能吝嗇?”
“區區飯食豈堪抵換工坊與匠人?待回去後,咱便向皇上求道聖旨。”
朱元璋正色道。
“聖旨?”
朱迎怔然。
“何種聖旨?”
“呵呵。”
朱元璋見他模樣不禁莞爾,“你小子既要隨軍徵高麗,此前咱雖予你三千精銳並虎符。”
“然那些皆屬實物。
今日咱要贈你虛名——若你有本事,這虛名往往比實物更堪大用。”
朱迎霎時明悟:“您要向洪武爺為我求官?”
“猜得不錯。”
朱元璋含笑頷首。
“卻不知是何官職?”
朱迎眼中好奇滿溢。
官職呵,古往今來誰人不渴慕功名?
“這可得先保密,你可以自己猜猜看,到時候瞧瞧你猜得對不對。”
朱元璋露出神秘的笑容。
“哎呀,老朱頭,哪有你這樣辦事的?話只說一半,把人吊在半空中就不管了。”
朱迎立刻不樂意了,他心裡已經好奇得不行,要是朱元璋不說,今晚他可能整夜都睡不著,非得想到天亮不可。
“不行,你一定要說!”
“呵,誰理你,走咯!”
朱元璋一揚馬鞭,重重地拍在馬背上。
“籲——”
駿馬長嘶一聲,猶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老朱頭你給我站住!快告訴我聽見沒有!”
朱迎見狀,也連忙揮鞭策馬追上前去。
藍玉和常茂二人也緊隨其後。
……
次日。
寒冷的冬季大朝會,在一眾文官凍得瑟瑟發抖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