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忙忙碌碌,不過皆為利益二字。
昔日秦始皇承繼六代積累,橫掃六國,統一天下,建立了大一統的王朝。
他廢除分封,設立郡縣,統一文字、車軌與度量衡,北伐匈奴,南征百越。
為後世有志帝王立下典範,奠定華夏萬世統一的基石。
然而,正是這樣的大秦,因覆滅六國而令六國貴族喪失巨大利益。
秦始皇一死,天下豪強並起,紛紛起兵討伐秦國。
最終,秦朝僅傳兩代便滅亡,天下重歸諸侯割據,直至漢高祖劉邦再度統一。
獲取巨大利益的同時,必然觸犯舊有利益集團。
秦朝統一六國,開創大一統王朝,卻因六國貴族起兵反叛而覆滅。
類似的例子,不止一個。
隋朝,這個結束了魏晉南北朝數百年戰亂的帝國。
為擺脫門閥貴族的束縛,推行科舉制度,欲使寒門子弟也能入仕為官,不讓朝廷官職再被門閥壟斷。
然而,此舉引來所有門閥貴族的強烈不滿。
隋朝如秦朝一般,僅歷兩代便亡。
門閥貴族起兵反叛,建立唐朝的李氏繼承了隋朝的制度基礎,歷經太宗、高宗兩朝,最終終結了門閥貴族的時代。
秦、隋兩朝皆因觸動既得利益集團,從而成就大一統帝國。
但也正因如此,付出了二世而亡的代價。
漢、唐兩朝作為繼承者,最終實現了前朝的理想。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
熟讀史書的方孝孺不禁聯想到如今大明推行稅法改革,必將得罪天下計程車人官僚、地主豪強與商賈富豪。
他們,又怎會坐視自身利益受損?
絕無可能。
無人會眼睜睜看著利益流失。
他們必將聯合起來,阻撓稅法的推行。
那麼,大明是否會步上秦、隋的後塵?
方孝孺靜立原地,心中思緒翻湧,既感振奮,又生懼意。
他振奮的是,稅制若能革新,天下萬民皆可受益。
大勢所趨,縱使舊利集團竭力反抗,縱使大明因此傾覆,如秦朝般二世而亡,後來者也必如漢唐,承前朝之志,終成改革。
然而,若真如此——這驅除胡虜、重光華夏的大明,或將走向覆滅。
這正是方孝孺所深深畏懼的。
殿上。
朱元璋見方孝孺閱畢稅改文書,卻遲遲不語,眉頭漸鎖。
他暗忖:這方孝孺,莫非是怕自己士人利益受損?
一絲厭惡自心底湧起,朱元璋冷聲問道:“方孝孺,為何不言?”
皇帝的聲音將方孝孺驚醒。
他抬頭,望見鎏金龍椅旁負手而立、微皺眉頭的布衣帝王,又看向身旁含笑溫文的中年男子——太子朱標。
方孝孺心中掙扎,該道出真實想法嗎?
朱標看出他的遲疑,和聲道:“有話不妨直說,孤與父皇皆願納忠言。”
那如春風般溫潤的氣質,讓方孝孺下定了決心。
他向朱標微微頷首,轉而向朱元璋躬身行禮,朗聲道:
“草民以為,此稅改甚好。
若能推行,必令天下百姓蒙福,於國於民皆大利。”
稍頓,他又道:“但草民亦以為不好。”
朱元璋目光驟凝,沉聲道:“何處不好?”
洪武皇帝心中已定:若方孝孺敢說甚麼“士大夫利益不可損”
之類的話,立即推出午門斬首。
方孝孺應道:“草民所謂不好,是因新法將令舊利集團怨恨朝廷、怨恨陛下。”
嗯,並未胡言。
朱元璋心想。
怨恨朝廷?怨恨咱?有意思,這方孝孺敢如此直言。
“怎麼,你以為咱會怕他們不成?”
朱元璋氣勢昂然,睥睨而問。
“陛下驅逐胡虜,光復華夏,收燕雲、定雲南,承天命順民心而一統天下,自然不會畏懼彼等。”
方孝孺由衷答道。
這番話,連一旁的朱標也不禁詫異地望向他。
這方孝孺,真是那些死讀經書計程車人嗎?竟如此稱頌父皇,實屬罕見。
就連上方的朱元璋,此刻也流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父子二人卻都聽得出,方孝孺並非阿諛奉承,而是發自肺腑。
方孝孺接著說道:
陛下雖不畏懼他們,只要陛下坐鎮朝堂,他們便不敢輕舉妄動。
但草民心存憂慮,擔憂大明因此開罪於他們,招致怨恨。
倘若他日陛下龍馭上賓,再無人能震懾他們之時,大明恐怕會步上前秦、前隋的後塵,二世而亡。
此言一出,身旁的朱標頓時雙目圓睜,厲聲喝道:
方孝孺,你好大的膽子!
來人!將這狂徒拖下去,廷杖二十!
遵命!
殿外羽林衛應聲而入,正要上前押解方孝孺。
退下!朱元璋突然揮手製止。
羽林衛侍衛面面相覷,連忙躬身退出大殿。
父皇,這狂妄之徒還是交由兒臣處置吧。
朱標急忙請示。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怎麼?你以為咱要殺他,急著替他求情?
這......朱標一時語塞。
他心中確實這般思量。
朱元璋不再理會兒子,冰冷的目光落在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抬起頭來。
方孝孺緩緩抬頭,與洪武皇帝四目相對。
你如此狂言犯上,當真不怕朕取你性命?朱元璋冷聲問道。
草民,不怕!
為何不怕?莫非覺得朕不敢殺你?
非也。
陛下金口玉言,執掌生殺大權,取草民性命易如反掌。
然草民既為讀聖賢書計程車人,自當直言不諱,吐露心聲。
死,固然可怕。
但若因畏死而曲意逢迎,阿諛奉承,對草民而言才是生不如死。
方孝孺昂首答道。
聞言,朱元璋突然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方孝孺!好一個生不如死!妙極!妙極!
方孝孺怔在原地,茫然望著座上大笑的洪武皇帝。
這與他預想中大相徑庭。
不是都說陛下性情暴烈,嗜殺成性嗎?為何不怒反笑?
身旁的朱標也露出會心微笑,輕輕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確實是塊做諫臣的好材料。
方孝孺愈發困惑,方才還要杖責二十,此刻怎也展露笑顏?
朱元璋暢快地大笑了好一陣,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望向下方神色迷茫的方孝孺,語氣平和地說道:
“方孝孺,你不僅小看了朕這個皇帝,更低估了你身旁的這位大明皇太子。”
“就憑那些如同過街老鼠般的人,也想讓大明二世而亡?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年不可一世的元朝都被朕打得落花流水,倉皇逃回北方,成了苟延殘喘的北元。”
“如今這些跳樑小醜,又怎配入朕的眼,又怎能被大明太子放在眼裡?”
方孝孺怔怔地望著龍椅上的洪武皇帝。
雖然歲月已逝,但這位帝王的威嚴依舊,那雙虎目掃視四方,彷彿世間再無對手。
他緩緩轉頭,望向身旁的太子,只見對方面帶溫和笑意,眼中卻閃爍著無比自信的光芒。
方孝孺恍然大悟,意識到自己確實想錯了——高估了那些人的能耐,卻低估了眼前這兩位的氣魄。
他當即鄭重跪地,叩首高呼:
“草民知錯!但懇請陛下准許草民參與這項利國利民的改革,草民萬死不辭!”
聞言,朱元璋與朱標相視一笑。
“好!既然你有這份決心,朕便成全你。”
“太子,即日起方孝孺入你府中任職,今後推行攤丁入畝與商稅改革一事,就讓他做我大明的先鋒!”
朱元璋下令道。
朱標立即躬身領命:
“兒臣遵旨!”
三人目光交匯,皆露出會心的微笑。
應天府。
朱迎凝視著這座紅牆黃瓦、莊嚴肅穆的皇宮,心中感慨萬千。
前世因戰亂,這座宮殿早已化作斷壁殘垣,只能從遺蹟中遙想當年景象。
他曾多次站在遺址上,想象洪武皇帝居住的皇宮究竟是何等模樣。
如今親身立於宮門前,朱迎才真切感受到那股開國帝王的肅殺之氣,遠非史書上的寥寥數語所能形容。
“來者何人!此乃午門禁地,速速止步,否則格殺勿論!”
守衛午門的羽林衛將士厲聲喝道。
數十名將士手持長戟逼近,氣勢威嚴。
朱迎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枚金燦燦的令牌,高高舉起。
陽光映照在令牌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令牌上陽刻著五爪金龍,中央赫然四個大字——“如朕親臨”
。
這枚令牌他曾經歸還給朱元璋,但朱元璋只隨手丟在石桌上,離開時也並未帶走。
因此,令牌最終還是落入了朱迎手中。
不過這樣也好,否則今 ** 也不能前來尋找老朱頭。
見到令牌,為首的羽林衛將官瞳孔一縮,迅速向身後揮手示意。
隨即自己單膝跪地,高聲道:
“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幾十名羽林衛將士見狀,也紛紛跪地齊呼:
“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朱迎緩緩將令牌收入懷中,輕聲說道:
“平身。”
“臣謝陛下!”
“謝陛下!”
……
將士們應聲起身,整齊肅立。
“你過來。”
朱迎指向那名羽林衛將官。
將官毫不遲疑,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不知您有何吩咐?”
“去把老朱頭叫出來。”
“額……”
將官一愣。
“老朱頭?”
“就是那個頭髮花白、總穿布衣、沒甚麼臉皮、在陛下身邊做事的老朱頭。”
朱迎解釋道。
將官一聽,整個人都懵了。
他隱隱覺得,朱迎口中的“老朱頭”
很像一個人——一個讓他見到就忍不住渾身發抖的人。
見他愣在原地,朱迎問道:
“怎麼,你不認識他?”
“額……應該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