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田喜出望外,在木架上拼命掙扎。
楊啟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持刀逼近的藍玉。
“永昌侯,強闖應天府大牢,你可知這是何等重罪?”
“即便你身為朝廷功勳、軍中大將,陛下也絕不會輕饒了你吧?”
聽了楊啟的話,藍玉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滾!”
楊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怒斥道:“你!”
但藍玉根本沒有再理會楊啟,甚至連一眼都懶得看。
他徑直走向被鐵鏈牢牢鎖在木架上的藍田。
“侯爺,快放開我!我要宰了那狗官楊啟,還有那個坑我蹲大牢的小畜生,非弄死他不可!”
藍田近乎瘋狂地喊叫。
他話音一落,藍玉身上的殺氣驟然變得更加濃重。
“哦?你要殺誰?”
已經失去理智的藍田,絲毫察覺不到藍玉語氣中的變化。
“殺了楊啟,還有今天害我入獄的那個小畜生!”
就在藍田話音落下的剎那——
一柄長刀破空而來,刀身在火光下泛出凜冽寒光。
噗嗤!
刀鋒精準地割斷了藍田的咽喉。
“咚、咚、咚!”
藍田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侯爺——也是他的義父藍玉。
他被綁在木架上,拼命掙扎,卻無法擺脫鮮血流失、黑暗襲來的死亡陰影。
“為……為甚麼……侯爺……”
藍田艱難地吐出最後的不甘。
藍玉舔了舔刀上溫熱的血,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你嘴裡那個小畜生,是我的外甥孫,更是大明的嫡皇長孫。”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藍田的腦海中。
他雙目圓睜,在咽喉不斷噴湧的鮮血中,徹底斷了氣。
一旁的楊啟此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大聲怒喝:“永昌侯!”
“你竟敢在本官面前私自處決犯人,簡直目無王法、無法無天!”
“你等著,本官必上奏陛下,定要你為今日所為付出代價!”
藍玉伸手,輕輕合上藍田尚未瞑目的雙眼。
他轉身,提著染血的長刀,一步步走入牢房外的黑暗。
就在即將跨出大門時,他幽幽丟下一句:
“隨你。”
……
“咯咯咯——”
紅冠大公雞昂首長鳴。
天才矇矇亮。
午門城樓之上,兩名羽林右衛的將士合力抱著巨大木槌,重重撞向那口巨鍾。
“宕!”
“宕!”
“宕!”
……
鐘聲迴盪在內城之中。
一位位官員,也在這肅穆的鐘聲裡整理衣冠,踏出各自府門。
向著那座即便在沉沉夜色中,依然不減莊嚴氣象的 ** 走去。
大朝會,一如天邊的日與月,每日依舊按時舉行。
乾清宮內。
鄭有倫悄然走近那雕刻著龍飛鳳舞的龍床。
低聲啟奏:
“陛下,鐘聲已響,該準備大朝會了。”
……過了許久,龍床內才緩緩傳來天子的回應。
“嗯,知道了。”
午門之下。
百官逐漸匯聚於此。
大朝會於他們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雖需早起辛苦,但付出終有回報。
他們這一群人,堪稱天下權柄最重的一群。
為了那無邊的權勢,他們甘願日復一日地這樣早起。
往常這時候,他們都會三兩成群,聚在一處交流政務,靜候午門開啟。
畢竟,若只在此乾等,實在有些無趣。
然而今日,註定不同尋常。
當第一位官員來到午門前等候時,
他驟然發現,在午門下、兩排手持長戟、肅立披甲而立的羽林右衛將士之間,
竟有一人 ** 上身,揹負荊條,跪於地上。
這般景象,實屬罕見。
那官員繞至一旁,窺見那人側臉,
頓時瞳孔猛縮。
那人竟是大明永昌侯,藍玉!
這是怎麼回事?他為何 ** 上身、揹負荊條跪在午門之下?
這疑惑,不獨他一人有。
隨後陸續聚來的官員們,見到藍玉時,
心中也冒出同樣的問題。
尤其是以徐達為首的淮西功勳武將之中,
有幾人幾乎按捺不住,欲上前詢問藍玉,
卻被湯和、傅友德急忙攔住。
他們二人昨日目睹一切,知道藍玉為何跪在這裡。
此時此刻,誰都不能上前,唯有等待。
等這座 ** 、這座應天府、這龐大大明帝國的主人——洪武皇帝,開口讓他起身。
洪武皇帝的威嚴,不容侵犯!
寅時四刻。
午門終於在羽林右衛將士合力下,緩緩開啟。
一名又一名文武官員,穿過巍峨的午門,經過跪地的藍玉,走向那片鋪滿漢白玉石的廣場。
武左與文右,兩方官員在廣場兩側截然分立,靜靜等待鎏金龍椅上的君主駕臨。
片刻後,鄭有倫出現在奉天殿前石階上,高聲宣告:“陛下駕到!”
文武百官一同伏地叩首,齊聲高呼萬歲。
在連綿不絕的山呼聲中,大明皇帝身著緋紅龍袍,步履沉穩地走向龍椅,正襟危坐。
皇太子朱標侍立於側。
朱元璋目光掃過群臣,淡然道:“平身。”
鄭有倫隨即傳旨:“陛下有旨,眾卿平身!”
百官再次叩謝,緩緩起身。
文官行列前方,吏部尚書詹徽正要出列奏事,朱元璋卻已開口:“今日,咱有事要宣。”
詹徽聞言一怔,群臣心中也各自驚疑——能讓陛下如此開口,必是國之大事。
朱元璋轉向朱標:“太子,你來說。”
朱標行禮應諾,邁步走到十二道御龍神道之上,俯視百官,朗聲說道:
“自我皇明驅逐胡虜,承天命民心,一統天下,收復燕雲、雲南等華夏故土,再造一統版圖,是為華夏正統。
然高麗彈丸小國,不認我朝正統,不臣於我,自稱前元屬國,號徵東行省。
多年來,更屢與北元餘孽犯我邊疆,擄我子民。
使我邊境百姓飽受戰亂之苦,遭戰火荼毒。
為撫我黎民,揚我國威,今興王者之師,弔民伐罪,征討高麗。
望諸臣同心協力,共赴此戰,竭盡所能,以竟全功。”
朱標言罷,未顧殿上百官神情,徐徐退至龍椅一側。
階下群臣是何反應?
左側武將一派自是喜形於色。
有徵戰之機,這些武人便有了用武之地,更有了博取功名、封侯晉爵的通途。
右側文官集團卻是個個驚愕不已。
吏部尚書詹徽與其餘五部尚書相視一眼,彼此會意。
隨即,六人齊步上前,至十二道御龍神道下躬身行禮:
“臣詹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臣林川,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臣安童,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臣吳良……”
此言一出,對面武將頓時怒目而視。
斷人前程,如絕生路。
眼看征伐高麗、奪取富貴的機會就在眼前,這些文官竟橫加阻攔?
頃刻間,以徐達、湯和、傅友德、馮勝為首的淮西武將勳貴挺身而出,行至詹徽等人身側,向上方皇帝躬身 ** :
“臣徐達願請兵出征,立軍令狀,必破高麗,擒其國君於殿前問罪!”
“臣湯和亦請願出征!”
“臣傅友德……”
一邊是六部尚書懇請收回成命,一邊是徐達等國公力主出戰。
兩相對峙,劍拔弩張。
戶部尚書趙勉怒視徐達等人,再度躬身高聲道:
“陛下!一國大事,莫過於祭祀與征伐。
前時已有旨征討倭國,如今再伐高麗,皆為國戰,豈能同時並舉?大明開國方十五年,連年興兵,百姓何安?
臣雖憤恨倭寇與高麗侵我疆土、戮我子民,然身為戶部尚書,深知國庫不裕。
攻一國,臣尚可竭力支應;若同時征伐兩國,臣唯有死諫!
若陛下執意如此,臣無力迴天,卻愧對君恩、愧對天下蒼生——唯有撞死於這御龍神道之前!”
趙勉痛哭流涕,言辭懇切,帶著決絕的死志。
徐達等人聽得拳頭緊握,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這個動不動就以死相逼的文官當場誅殺。
見趙勉如此,一旁的詹徽等人也紛紛效仿。
眾人齊刷刷跪在漢白玉石階上,重重叩首,高聲呼喊:
臣等死諫!
臣等死諫!
臣等死諫!
目睹這番景象,原本憤怒的徐達等人卻突然展露笑容。
他們深知朱元璋的脾性,趙勉等人這般行徑無異於脅迫君王低頭。
朱元璋會妥協嗎?會退讓嗎?
絕不會。
他只會磨亮屠刀,將這些人的頭顱盡數斬落。
徐達等人已經準備好欣賞這場好戲,等著看朱元璋如何大發雷霆,將這些該死的文官統統處決。
然而結果卻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呵呵,哈哈哈!
十二道御龍神道上空,傳來皇帝爽朗的大笑聲。
除朱標外,所有人都面露驚愕,就連詹徽等人也不例外。
他們在朱元璋手下為官多年,自然深知這位皇帝的性情。
說實在的,若不是趙勉這個愣頭青突然以死相諫,詹徽等人本打算只是委婉勸誡,絕不會採用這種脅迫君王的極端方式。
可事已至此,他們作為其餘五部尚書,不得不與趙勉共同進退。
原本已經做好承受朱元璋雷霆之怒的準備,卻沒想到......
良久,上方的笑聲漸漸平息。
太子,你給他們解釋吧,咱先走了。
朱元璋對身旁的朱標說罷,便從鎏金龍椅上起身,龍行虎步地轉入後方的奉天殿。
朱標躬身相送,隨後重新來到御龍神道的石階前。
諸位誤解了父皇的旨意。
誤解?詹徽等人一怔。
父皇並非要同時發兵征討倭國與高麗。
攻打高麗,實則是為東征倭國做準備。
為避免重蹈前元數次東征倭國失敗的覆轍,父皇決意建立大明水師,欲借征伐高麗之戰磨練水師鋒芒,打造一支稱雄海上的無敵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