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自然無異議,紛紛點頭。
席間,朱棣忽然舉杯朝向朱迎:“來,朱迎,我敬你一杯。”
朱迎微怔,不解其意。
朱棣神色鄭重,坦言:“說實話,此前見你年紀尚輕,心中不免有所輕視。
但方才聽你一番言論,令我深感慚愧。
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
這一杯,權當我朱棣賠罪。”
言畢仰首,將酒一飲而盡。
見他如此直爽豪邁,朱迎也不失禮數,舉杯回應:“言重了。
您既是馬奶奶的四子,論輩分是我叔叔。
賠罪不敢當,此杯就當是我們今日初見之敬。”
說完亦飲盡杯中酒,兩人翻轉酒杯,未餘一滴。
四目相對,朱迎在朱棣眼中看到那份屬於未來永樂大帝征伐漠北的豪情與感染力;而朱棣則在朱迎眼中讀出真誠與純粹——雖口中不言,朱迎心底確將自己視作馬秀英之子、他的叔輩。
朱棣心頭一暖,伸手攬過朱迎肩膀,朗聲笑道:“好!不愧是孃親手帶大的人,有我們朱家的氣度!”
朱迎亦笑答:“您也不愧是馬奶奶的兒子,這般豪邁,與她確有幾分相似。”
朱標在旁含笑注視,朱元璋雖板著臉,眼中卻流露讚許。
而湯和、傅友德、李善長等人神情則略顯複雜——對這位大明強藩,他們心底始終存著幾分疏離。
湯和、傅友德尚好,一個曾是朱棣軍中舊識,一個是朱元璋兒時故交,情分猶在。
對於這些皇子藩王,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也保持著該有的立場,並不輕易捲入紛爭之中。
唯獨李善長,對燕王朱棣始終懷有不滿。
其一,朱棣身為燕王,在北平鎮守邊疆的同時,手中掌握著重兵。
自古以來,藩王擁兵多非國家之福。
回想大漢七國之亂,差點撼動國本;而晉朝的八王之亂,更導致外族入侵、中原淪陷,朝廷被迫南遷至今日的應天。
原本一統天下的大國,只剩半壁江山。
其二,李善長几乎是看著朱元璋的幾個皇子長大的,尤其是朱標、朱樉、朱棡、朱棣這些年長的幾位。
他十分清楚他們的性格。
朱棣雖為庶出,卻是孝慈高皇后一手帶大,性情與朱元璋極為相似。
除了朱元璋和朱標,朱棣幾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他從小就隨軍征戰,在常遇春、徐達、傅友德、藍玉等人麾下擔任過副將、參將,在軍中根基深厚。
一旦天有不測,朱元璋與朱標先後離世,而朱棣依然掌權,他會把繼位的皇帝放在眼裡嗎?恐怕不會。
因為朱棣最渴望的,就是得到父皇朱元璋的認可。
成為賢明的藩王並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希望的,是登上皇位,開創大明的盛世。
如今,看到身份實為皇嫡長孫的朱迎竟與朱棣相談甚歡,李善長心中不由警惕,臉色自然也好不起來。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朱元璋看在眼裡。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善長的肩膀。
“啊,上位?”
李善長嚇了一跳,脫口而出。
朱元璋並未計較,只是笑著安撫:“放心,咱這大孫子不會讓咱失望的。
不信你看看湯和、傅友德他們。”
李善長轉頭望去,只見湯和與傅友德看著大口飲酒的朱迎,眼中滿是讚許的笑意。
他頓時恍然——之前一直擔憂朱棣在軍中的根基太深,卻忘了朱迎的母族乃是開平王常遇春,而湯和、傅友德這些功勳武將,無不對朱迎欣賞有加。
一旦……朱棣根本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想到這裡,李善長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轉過頭,對著朱元璋含笑說道:
“是的,英公子一定不會讓老爺失望的。”
……
夕陽漸漸沉入東海。
朱元璋、朱標與朱棣父子三人回到了宮中。
“咱要去武英殿批奏摺,你們兄弟倆別跟著,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朱元璋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留下朱標與朱棣兩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去我那兒?”
“好,就去大哥那裡。”
不久之後,朱標帶著四弟回到了春和殿。
書房中,朱標在主位坐下,朱棣則隨意地坐在左下方的木椅上。
剛一落座,還沒喝上口茶,朱棣便開口問道:
“大哥,你對英小子怎麼看?”
“你問這個做甚麼?”
朱標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我看是你朱老四心裡有主意了吧?”
在自家這位皇太子大哥面前,朱棣向來毫無遮掩。
他嘿嘿一笑,“還是大哥懂我,我就直說了。”
“我覺得英小子是個人才,又合我脾氣,想讓他到北平幫我做事。
你覺得呢?”
朱標一聽,不禁搖頭苦笑。
“我怎麼看並不重要,你得問問爹怎麼看。”
朱棣一愣,“這話怎麼說?”
朱標起身走到朱棣旁邊的木椅坐下,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覺得爹對英小子格外看重,甚至比對我這個皇太子還要上心。”
“這……不至於吧?”
朱棣有些不敢置信。
但回想起今天在“天下絕味”
發生的種種,又覺得朱標說的似乎沒錯,每一句都在理。
“所以啊,你就別打英小子的主意了,爹不會同意讓他去北平的。”
“當然,你若不死心,也可以親自去問問看。”
朱標又道。
朱棣立刻搖頭:“傻子才去問!”
“我可不想都這把歲數了,還得挨老頭子訓,想想就難為情,不行,絕對不行。”
“你啊,還跟過去一樣,看見父皇就跟看見老虎似的。”
朱標聽了,笑著打趣道。
“嘿,說得好像你就敢似的。”
“嗯……說實話,我也怕,咱們誰不怕他呢?”
“這不就對了,除了娘,誰見了老頭子不得縮著脖子?”
“不過,現在倒是有個例外。”
“英小子……”
……
另一頭。
朱元璋回到了武英殿。
雖然夕陽早已落下,暮色漸沉,
但他還是照例在武?殿中批閱奏摺,直到戌時。
第二天天不亮,寅時一到,他又得起身參加每日舉行的大朝會。
要說自古以來最勤政的皇帝,朱元璋絕對名列前茅,甚至可稱第一。
自從廢了丞相一職,
各地政務、軍國大事,全都堆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也就只有他這樣像老黃牛一樣的人才能扛得住。
即便是他曾說過最像自己、也真有心學他的老四朱棣,
在朱迎前世所知道的那段歷史裡,靖難之役成功後,也頂不住這堆積如山的奏章。
於是設立了內閣,把政務交出去,自己只負責最後蓋章。
所以平日裡,朱元璋一到武英殿,頭一件事就是坐上龍椅批奏摺。
但今天不同,他沒急著坐下,而是對下方的鄭有倫吩咐:
“去,叫藍玉那混賬東西滾來見我,記住——是滾過來!”
鄭有倫立刻躬身領命,悄聲快步退下執行。
朱元璋高坐在鎏金龍椅上,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腦海中卻浮現起今天在“天下絕味”
門口,那名錦衣衛向他稟報的話:
“在於公子酒樓鬧事之人,是永昌侯藍玉的家奴。”
呵呵,好個藍玉,竟連手下的奴才都敢欺負到咱大孫子頭上。
好,真是好得很!
……
永昌侯府。
作為常遇春的妻弟、當朝數一數二的大將,藍玉雖未封公,卻儼然是眾國公之下第一人。
明月高懸,照亮寬敞的庭院,
一群身材魁梧、滿身殺伐氣的漢子正抱著酒罈豪飲。
這般場面,府中下人早已見怪不怪。
永昌侯藍玉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堂前眾人。
這些人裡,有他多年收留的義子,也有姐夫常遇春的舊部。
他能建功封侯,一半靠的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另一半仰仗的,正是眼前這些身經百戰、忠心不二的將領。
這些都是他立足朝堂的根基。
有他們在,今日能封侯,來日必當晉爵國公!
想到此處,胸中豪情翻湧。
他猛然拍案起身,抱起酒罈環視四方:誰再來與老子喝一罈?
侯爺豪邁!某願奉陪!
就你這點酒量也配與侯爺對飲?還是我來!
二位手下敗將莫爭,這壇該由我敬侯爺。
眾人爭相上前拼酒,眼看就要推搡起來,藍玉朗聲大笑:不必爭搶!爾等齊上便是,看今日誰先醉倒!
侯爺果然海量!
當世豪傑唯侯爺耳!
想不通!以侯爺的功勳為何只封侯?合該當個國公才是!
某位義子突然脫口而出,滿堂喧譁驟然靜止。
哐當!
酒罈應聲碎裂,藍玉戟指怒喝:藍黔!你活膩了不成!
凜冽殺氣席捲廳堂,這些百戰悍將皆心生寒意。
直面怒火的藍黔更是渾身戰慄:侯爺...我...
再敢妄議封爵,休怪老子刀下無情!藍玉眼中寒光乍現。
謹記侯爺教誨!藍黔慌忙跪倒。
藍玉環視眾人沉聲道:都管好舌頭!這等狂言若傳入聖聽,咱們個個都要從頭落地!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
“哼!”
經此一事,藍玉已無心飲酒。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煩躁:
“行了,本侯累了,都退下吧。”
眾人見狀,紛紛行禮告退,離開了永昌侯府。
廳中只剩下藍玉一人,獨坐椅中,默然不語。
他不由想起前幾日皇太子朱標的叮囑。
朱標曾說:“舅父,您這性子還是稍稍收著些。
我知您忠心,也知您是直性子,有話藏不住。”
“但父皇的脾氣您是清楚的。
若肯安分尚可,若一味張揚,遲早會惹他厭煩。”
“從前母后在時,尚能為您說話。
如今母后已去,再無人能勸得住父皇了。”
“請舅父務必低調行事,尤其要約束手下那些驕兵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