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回神,夾起一塊雞丁送入口中,輕嘶一聲。
“水,快給我水!”
朱元璋被辣得頭皮發麻,嘴裡像著了火,急忙連聲喊道。
站在一旁的朱迎早有準備,立刻遞上一杯水。
朱元璋接過水杯,咕嚕咕嚕大口飲下,竟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呼——”
他長長舒了口氣,這才覺得舒服了一些。
擦了擦額頭上辣出來的汗,朱元璋忍不住說道:
“你這雞丁怎麼做得這麼辣?我算是能吃辣的人了,居然也受不了。”
朱迎輕輕一笑。
“那是自然,這辣椒是我自己種的,天下只有我才能種出這麼辣的辣椒。”
嗯?辣椒是他自己種的?
朱元璋心裡掠過一絲驚訝,隨後湧上的是欣慰。
能種辣椒,說明自己的這個孫子朱迎,懂得農事。
與秦始皇、隋文帝、唐太宗、宋太宗那些出身高貴的開國皇帝不同,
朱元璋自己就出身農戶。
雖然如今做了皇帝,他從沒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更沒忘記家人是如何在前元亂世裡活活餓死的。
“好,你是個好孩子。”
朱元璋出聲稱讚。
“哎,您這話說的,種個辣椒就算好孩子?那天底下千千萬萬靠耕田為生的老百姓又怎麼說?”
朱迎擺擺手,語氣謙遜。
他本以為是尋常的客套,你來我往罷了。
沒想到朱元璋卻不按常理回應。
“那你覺得,該怎麼算?”
“這……”
朱迎一愣,隨即哭笑不得。
“我就是隨口一說,您怎麼還當真了。”
“當然要當真,因為咱也是耕田出身的老百姓。”
朱元璋板起臉,神情嚴肅。
“在你看來,天底下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是甚麼?又代表甚麼?”
問出這話時,朱元璋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朱迎被這氣勢所懾,表情頓時鄭重起來。
就像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一樣,他趕忙答道:
“是天,是地,是家,是國,代表著華夏幾千年的文明,也代表著華夏幾千年的傳承!”
聽到朱迎的回答,朱元璋震驚了。
他本只是想順著話題,隨意考察一下這個大孫子如何看待百姓。
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根本沒指望朱迎能給出甚麼好答案。
誰知,朱迎的回答,竟如同一份完美的答卷。
朱元璋料定,即便是翰林院中的飽學之士,也未必能給出這樣的回答。
那些平日裡滿口經綸的文人,動不動就搬出“民為重、君為輕”
的道理,主張天子應垂拱而治。
他們所圖的,無非是想讓大明回到前宋那種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但真要他們講清楚為何“民為重、君為輕”
,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而此刻,這一番道理,竟是從他對面、這個尚未成年的嫡長孫口中說出來的。
朱元璋怎能不震驚?又怎能不欣喜?
“這些……是誰教你的?”
朱元璋開口問道。
“是我的馬奶奶教的。”
朱迎答道。
聽到這裡,朱元璋心頭更是百感交集。
馬奶奶?想必就是他的髮妻、朱迎的祖母吧。
是啊,除了他的那位髮妻——大明的孝慈高皇后,還有誰能教出這樣的孫子?
可實際上,朱迎不過是隨口找個託辭。
他的馬奶奶從未教過他這些,她對他,只有無盡的疼愛。
似乎因為提到了馬奶奶,朱元璋不再發問,只埋頭默默吃飯。
見他心事重重,朱迎也不再多言。
樹下小院,爺孫倆靜靜地對坐用飯。
但這天註定不平靜。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陣陣哭聲。
朱元璋依舊沒有反應。
朱迎放下碗筷,起身走向院外。
跨出門檻,只見整條秦淮河畔的街道上,無數人跪地痛哭。
哭聲悲痛欲絕,哀切入骨。
朱迎心頭一震,又滿是不解。
若只是一兩人如此,或許是家中有人離世。
可眼前,整條街、甚至更遠的街角,都是這般景象。
彷彿整個應天城都在哭泣。
這樣的場面,究竟是為了甚麼人、甚麼事?
洪武十五年,八月……
朱迎凝神回想,這段時期究竟發生過甚麼大事。
等等,洪武十五年……史書記載:後,崩!
是這個時間,這樣的情景。
恐怕,也只有那位之離去,才能讓大明的百姓如此悲慟吧。
想到這裡,朱迎憶及來到大明之後,聽聞過那位對百姓的種種恩德。
朱迎轉過身,重新走進院子。
石桌旁,朱元璋仍心事重重地細嚼慢嚥。
朱迎徑直回到自己房中,沒有再坐下用飯。
他取出兩個白色大燈籠,掛在了自家門前。
一直低頭吃飯的朱元璋,此時才抬起頭。
望著朱迎高懸門前的兩個白燈籠,
悲傷頓時湧上心頭。
掛好燈籠後,朱迎又將飯桌上的三道葷菜撤去,才重新回到石桌前坐下。
“老爺子,今日我們就不吃葷了,行嗎?”
聞言,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朱迎的用意。
但他仍故作不解地問道:
“為何?”
朱迎也未加掩飾,此事本就無需遮掩。
“馬皇后崩逝,她是位好人,我想至少為她守一日齋戒。”
聽到朱迎的話,朱元璋險些按捺不住。
妹子啊妹子,你在天上看見了嗎?
即便咱的孫子不知你是他的皇祖母,仍願為你守齋戒。
可見你這位皇后,是何等母儀天下。
可見咱這孫子,是何等純良至善。
“理應如此。”
見朱元璋神情平靜,對馬皇后離世的訊息毫不驚訝,
朱迎不禁問道:
“老爺子,看您這樣子,似乎早就知道了?”
“嗯,咱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
自家髮妻離世,他老朱豈能不知?
昨夜馬皇后崩逝時,他就在身旁守著。
很早?
馬皇后是昨夜才崩的,能很早得知訊息,
意味著權勢必居大明頂峰。
望著對面的朱元璋,朱迎略帶訝異地說:
“沒想到您還是位大官啊。”
“呵呵,算是吧。”
朱元璋並未多言。
他還不打算此刻表明身份。
一來尚未想好,表明身份後該如何安置朱迎。
是直接帶入皇宮,宣告他為朱家皇嫡長孫?
朱元璋仍記得洪武八年那場白蓮教餘孽的襲殺。
在掃清一切可能威脅朱迎的因素之前,他絕不讓孫子再度涉險。
此外,如今看似純善的朱迎,是否真如表面那般?
畢竟他不是自幼長在帝王家,身份驟然一變,從平民一躍成為貴胄。
很難說朱迎的性情會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他不希望自己妹妹一手帶大的嫡長孫,因為自己的安排而產生不好的變化。
那樣的話,妹妹在天之靈恐怕會怪罪自己吧。
所以,還是再等一等。
等到觀察一段時間,將所有可能的威脅都清除乾淨再說。
但朱迎聽到朱元璋的回答,心裡卻生出疑問。
原因無他,按理說今日是馬皇后駕崩首日,所有大臣都該去靈堂祭拜。
可眼前這位老爺子,怎麼會跑到他這兒來?
奇怪,真是奇怪。
不過朱迎沒有開口問,他覺得即便問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實的答案。
他轉而指著桌上剩下的那碗青菜豆腐湯,說道:
“老爺子,今天我們就吃這道翡翠白玉吧,既是守戒,也是表達祝福。”
“好。”
朱元璋沒有意見。
飯很快就用完了。
朱迎將碗筷收拾進廚房清洗。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仰頭望著蔚藍的天空出神。
直到朱迎從廚房出來,走到他身邊坐下。
“孩子,跟咱說說,在你心裡,你的馬奶奶是個怎樣的人?”
剛坐下的朱迎沒想到朱元璋會問這個問題。
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她和善、慈祥,總能讓人心靜。
每當她露出笑容,就好像母親、祖母在包容孩子的一切。”
朱元璋聽著,不禁回想起與馬皇后從初識到相知,結為夫妻、生兒育女、相濡以沫的歲月。
“這樣啊……那真是很好。”
“呵呵,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你們應該會有不少話聊。”
朱迎笑著說道,“算起來,馬奶奶已經快一個月沒來了,也不知道她在忙甚麼,我真的很想她。”
一旁的朱元璋看著朱迎思念的神情,終於還是決定告訴他。
“孩子,你的馬奶奶不會來了。”
“嗯?”
朱迎一怔,“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你的馬奶奶,她已經走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朱元璋的語調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
朱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指著朱元璋:
“你、你胡說!”
“咱沒胡說。
你馬奶奶是咱的妻子,她走了,臨走前叫咱來照顧你。”
“不!我不信,你在騙我!走,你走!”
朱迎怒不可遏,一把架起朱元璋的胳膊,將他往院子外面推。
朱元璋沒有反抗。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子骨是從刀光劍影裡殺出來的底子。
虎雖老,威猶在。
若真要動手,朱迎哪裡是他的對手。
但他一動未動,任憑少年將他推出門外。
“你走!以後都別再來。
再敢來這兒胡說,我就去報官抓你!”
朱迎狠狠撂下話,猛地關上了大門。
“嘭——”
朱元璋站在門外,望著緊閉的門板,並不動氣。
因為他多希望,自己剛才說的真是假話。
“孩子,咱懂,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
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的馬奶奶走了,咱心裡也疼。
人走了,活著的人總得繼續活。
你馬奶奶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