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盼著你好好長大,好好活。
你想哭就哭,想難受就難受。
但你要記得你馬奶奶的話: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咱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朱元璋轉身離開。
那原本頂天立地的身影,此時竟顯得有些孤單。
門內。
朱迎背靠著門板坐在地上,臉上全是淚。
其實他知道,朱元璋說的都是真的。
因為朱元璋身上,有著和馬奶奶一樣的氣息。
那是種說不出的貴氣,彷彿天地萬物在他們面前都失了顏色。
即便平日裡刻意收斂,也藏不住骨子裡的氣度。
“馬奶奶,您走了……我以後怎麼辦啊……”
……
日頭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一片橘紅。
朱元璋回到 ** ,走進奉天殿。
殿裡只有三個人:朱標、朱允熥、朱允炆父子。
早上來祭拜的文武大臣,此時早已散去。
“陛下駕到——”
聽見通報,跪在棺前的朱標父子三人急忙轉身。
朱元璋步入殿內,三人立刻恭敬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孫兒拜見皇爺爺!”
“孫兒拜見皇爺爺!”
朱元璋立於殿中,掃了他們一眼。
“起來吧,”
他道,“這兒是你們母親、祖母的靈堂,要跪,也是跪她。”
“是,父皇。”
“是,皇爺爺。”
“是,皇爺爺。”
朱元璋未再停留,徑直向前走去。
他一步步接近棺槨,眼看就要見到安臥其中的故人。
卻忽然停步。
朱標父子三人仍跪在原地,不敢作聲。
他們明白,那是丈夫對愛妻離世的不捨與悲痛。
良久,朱元璋終於再次邁步,來到棺槨前,凝視著那位曾與他日夜相伴之人。
他輕扶棺木,目光溫柔,低聲自語:
“妹子,今日我見到了咱們的孫兒,你把他教得很好,真的很好……”
與髮妻低語片刻後,朱元璋轉身望向仍跪著的朱標父子三人。
朱標因悲傷而憔悴,尚能支撐;朱允炆與朱允熥卻已跪了一整天,疲憊不堪,兩個孩子幾乎支撐不住。
朱元璋見狀開口道:
“今日你們先回吧,這裡有我就夠了。”
“父皇,這怎麼行?”
朱標遲疑。
“怎麼不行?你看看允炆、允熥的樣子。”
朱標回頭,這才發覺兩個孩子已虛弱至此。
“可這是他們作為孫兒應盡之責。”
朱元璋聞言不悅。
這兒子樣樣都好,就是太過拘禮。
守禮本是好事,但過分拘泥便不妥了,更何況他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一個皇帝若過分守禮,未必是福。
對文武百官而言,這或許是件好事。
但在朱元璋眼中,皇帝應當是訂立規則、制定章程之人。
規矩,是臣子與百姓應當遵守的。
皇帝要做的,就是在規矩不合時宜時,去打破它、重塑它。
就像當年的秦始皇,掃平六國,廢除分封,設立郡縣,統一文字與車軌,統一度量衡,建立起大一統的帝國。
他奠定了華夏統一的根基,讓後世每一個胸懷天下的人,在神州動盪、山河破碎之時,都以統一九州為志向。
此時的朱元璋,深深感受到秦始皇當時的心境。
他感到自己的繼承人太過猶豫,已被儒家腐儒所侵蝕。
“怎麼?你以為你這樣做是孝順嗎?大錯特錯!”
朱元璋怒吼道。
朱標被他吼得一時茫然。
他究竟做錯了甚麼?
“你以為你母親願意看到你因她的離去,而折磨自己、折磨子孫嗎?
這就是你所謂的孝嗎?啊?你回答我!
你實在令我失望!”
朱元璋繼續如怒龍般咆哮。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見皇祖父如此模樣,嚇得像受驚的鵪鶉一般縮起身子。
朱標則緩緩流下兩行淚。
他終於被罵醒了,也明白了自己真正該做甚麼。
他先向棺槨重重叩首,隨後拉起兩個孩子起身。
向朱元璋躬身一禮。
“兒子明白了,這就帶允炆和允熥下去休息。”
說完,便領著兩個兒子大步離開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已失去了摯愛,不願再見兒孫因此受苦。
他轉過身,望向那金絲楠木製成的華貴棺槨。
朱元璋走到 ** 前,隨意坐下。
“孩子們都回去了,今天就讓咱一個人陪著你吧,妹子。”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聲音。
“上位這可不成,當年您和嫂子成親,咱們兄弟都陪著,今天也不能例外。”
“是啊,這樣的日子,咱們兄弟必須陪您一起。”
話音落下,兩位身形魁梧的男子走入殿中。
朱元璋背對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大明開國皇帝洪武朱元璋——不,那是他還叫朱重八時,一同在田間玩耍、水裡捉魚的童年夥伴。
大明參軍國事兼太子少傅、徵虜大將軍、魏國公徐達。
大明光祿大夫、左都督、左柱國、信國公湯和。
兩人各提一壺酒,走到朱元璋身邊,席地坐下。
朱元璋轉過臉,望向他們。
徐達與湯和也正注視著朱元璋。
三人目光交匯,不由同時笑了起來。
“今夜沒有君臣,只有兄弟。”
朱元璋含笑說道。
“好,只論兄弟!”
徐達應聲。
“那敢情好,我年紀最大,豈不是大哥?”
湯和興沖沖地開玩笑。
“放你的屁!小時候哪回你不是被我打得滿地找牙,喊我大哥?”
朱元璋笑罵。
“行行行,你厲害,你當大哥。
那我總該排第二吧?”
“滾蛋!湯老痞子,你是不是皮癢了?”
“哈哈哈,來啊,誰贏了誰做二哥!”
“怕你不成?姓徐的,老子早看你不順眼了,今天非打得你叫爹不可!”
大殿之中,兩位大明超品國公竟如街頭混混般扭打起來。
朱元璋在一旁助威,一邊痛快飲酒。
棺中那位故人,面容含笑,彷彿也看見了這場嬉鬧的景象。
次日。
朝陽依舊升起,照亮大明萬里山河。
應天城,這座千年古都,自高空望去,已成一片素白。
全城縞素。
秦淮河畔,小院門開,朱迎走了出來。
他未發一言,默默匯入街巷間湧動的人流,隨波而去。
奉天殿內,朱元璋、徐達、湯和三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一名紅衣白髮的太監無聲走近,在朱元璋身旁蹲下,低喚:
“陛下。”
朱元璋聞聲睜眼,目光如虎。
“何事?”
“探子來報,公子已出院,正往秦淮河祭奠處去。”
聞言,朱元璋頓時坐直了身子。
太監所說的公子,正是他的嫡長孫。
“何時的事?”
“就在剛剛,探子一收到訊息,立刻來報了。”
朱元璋聽罷,微微頷首,隨即起身。
見徐達和湯和仍在地上鼾聲大作,他上前便踹了兩腳。
“別睡了,都給咱起來!”
“呃,上位,這是怎麼了?”
湯和揉著惺忪睡眼,眼下還泛著青黑。
“嘔——湯和你離我遠點,你這嘴可真夠臭的。”
徐達嘴角帶著淤青,忍不住乾嘔。
湯和氣得嘴角直抽,幾乎忍不住要再跟徐達動手。
“行了,都打起精神,陪咱去見一個人。”
朱元璋板著臉,擺了擺手。
“見人?見誰啊,上位?”
湯和問。
他一開口,那股通宵飲酒留下的氣味又撲面而來。
把站在前面的朱元璋燻得一陣發暈。
“嘔! ** ,湯大嘴你這嘴是真臭,趕緊離咱遠點!”
湯和無語:怎麼光說我?你們倆又好到哪兒去?
徐達看得哈哈大笑,前仰後合。
……
秦淮河碼頭,此時人潮如織。
一眼望去,數不清的大明百姓身著白衣,陸續走到河邊。
他們蹲下身,將手中的紙船輕輕放入水面,雙手合十,默默祈願。
朱迎也在其中。
不同的是,別人只放一艘紙船,他卻放了兩艘。
一艘為大明孝慈高皇后,一艘為撫養他長大的馬奶奶。
他將兩艘紙船輕輕置於水面。
雙手合十,低聲祝禱:
“願您來世福澤綿長,願您來世遠離苦難,願您來世子嗣興旺,願您……”
他身後幾十步外,此時來了三個人。
正是換了樸素衣裳的朱元璋、徐達和湯和。
“上位,您叫我們來看的,究竟是哪一位啊?”
湯和在人群中忍不住問道。
“是啊,是誰竟要您親自帶著我們兩人來看?”
徐達也好奇地追問。
朱元璋朝前方朱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就是那個。”
“哦?我瞧瞧。”
湯和連忙望去。
“上位,那位少年……是有甚麼來歷嗎?”
徐達望著朱迎年輕的面容,不禁問道。
朱元璋笑了笑,搖頭道:“咱不告訴你們,你們自己猜。”
徐達:......
湯和:......
兩人一時沉默,目光都集中在朱迎身上,靜靜審視。
過了好一會兒。
徐達忽然開口:“這少年……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湯和接話道:“聽你一說,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湯大臭嘴,你非要學我說話是不是?”
“徐老黑你少來!我就是覺得他面熟,怎麼就學你了?”
“怎麼,昨晚沒挨夠是吧?”
“呵,說得好像你沒挨我揍一樣。”
“夠了!都給我住口!”
朱元璋喝住快要動手的兩人,眉頭緊皺。
兩人頓時噤聲,卻仍互相狠狠瞪了一眼。
此時朱迎祈禱完畢,起身離開碼頭。
“他走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