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派出所回來的一路上,林雅都異常安靜。她不再嘰嘰喳喳,也不再故意找茬,只是時不時地用一種探究的、混合著震驚、好奇和一絲難以言喻情緒的目光,偷偷瞟著身邊那個雙手插兜、哼著不成調小曲的男人。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趙陳心情愉悅,不僅是因為輕鬆解決了麻煩,更因為那叮噹作響入賬的生存點。他感覺自己在安逸市這潭“死水”裡,終於又找到了點“搞事”的樂趣。
而林雅的心,卻像被投下了石子的湖面,漣漪陣陣,難以平靜。趙陳那乾脆利落的身手,張所長那聲情並茂的“趙教官”,還有他面對王斌時那種混不吝卻又掌控全域性的姿態……這一切都和她之前認知的那個“嘴欠”、“不著調”、“總挨姐姐揍”的趙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盤旋了一路,直到兩人一前一後踏進家門。
林靜正在客廳裡織毛衣,看到兩人回來,隨口問道:“逛個街怎麼去那麼久?買甚麼了?”
林雅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把手裡的雪花膏往桌上一放,也顧不上別的,立刻湊到林靜身邊,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好奇:
“姐!姐!我跟你說!我們今天可驚險了!”
林靜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趙陳,眼神帶著詢問:“又惹事了?”
趙陳一臉無辜地攤手:“嫂子,這次可真不賴我!我們是受害者,見義勇為,正當防衛!”
“對對對!”林雅搶著話頭,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在百貨商場的遭遇。從如何遇到王斌那個討厭鬼,到王斌如何挑釁,他的跟班如何先動手,再到趙陳如何如同武俠小說裡的高手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兩個看起來挺壯實的混混放倒在地……
她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把趙陳當時的動作描述得天花亂墜,簡直快把他形容成葉問附體,一個打十個都不成問題。
林靜聽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尤其是在聽到王斌等人先動手時,眼神裡閃過一絲厲色。當聽到趙陳輕鬆放倒兩人時,她倒是沒甚麼意外,只是淡淡地瞥了趙陳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就知道你小子消停不了。
趙陳被看得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
林雅講完打架過程,重點來了!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對林靜說:“姐,這還不算完!後來我們被帶到派出所,那個王斌還嚷嚷著他爸是局長,可囂張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林靜配合地問:“怎麼著?”
“那個派出所的張所長一進來,看到趙陳,整個人都愣住了!”林雅模仿著張所長當時驚訝的表情,然後學著張所長的語氣,激動地說:“他居然喊趙陳‘趙教官’!還說當年在朝鮮,是趙陳教他們夜間滲透和徒手格鬥,救過他的命!”
她說完,緊緊盯著林靜的臉,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
“姐!趙陳他……他以前在部隊,真的很厲害嗎?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啊?”
林靜放下手裡的毛線,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追憶,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烽火連天的歲月。
“厲害?”林靜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一臉求知慾的妹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小雅,用‘厲害’來形容他,可能都顯得有些單薄了。”
她頓了頓,緩緩說道:“你姐夫陳與,是怎麼走上革命道路的,你應該知道一些吧?”
林雅點點頭:“知道一點,好像是姐夫當年受了重傷,被趙陳救了?”
“不止是救了。”林靜眼神悠遠,“那是在軍閥混戰的時候,你姐夫當時還是個八路軍團長,帶隊執行任務遭遇埋伏,身負重傷,身邊戰友幾乎全部犧牲。是趙陳,當時他還只是個被拉壯丁的舊軍隊士兵,碰巧路過那片戰場。他冒著被雙方當成敵人打死的風險,把你姐夫從死人堆裡背了出來,藏在一個山洞裡,用最簡陋的辦法給他止血、包紮,守了他兩天兩夜,自己餓得啃樹皮,把僅有的一點乾糧都留給了你姐夫。”
林雅聽得屏住了呼吸,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幅場景。
“後來,也是他,被你姐夫的革命理想感召,毅然脫離了舊軍隊,跟著你姐夫一起加入了八路軍。”林靜繼續說道,“從那時候起,一直到抗美援朝結束,十幾年時間,大大小小百餘場戰鬥,他們倆幾乎形影不離。你姐夫性子直,打仗喜歡衝在前面,多少次陷入絕境,都是趙陳把他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的。最危險的一次,是在朝鮮,你姐夫胸部中彈,昏迷不醒,所有人都以為他不行了,是趙陳揹著他,在冰天雪地裡徒步幾十裡,衝破敵人的封鎖線,找到了野戰醫院。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個小時,人就沒了。”
林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臟砰砰直跳。這些故事,她只是零星聽過,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姐姐如此具體、如此沉重地講述出來。
“至於他的身手和槍法……”林靜看了一眼在旁邊假裝研究天花板、實則豎著耳朵聽的趙陳,語氣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那是用無數場生死搏殺磨鍊出來的。他沒甚麼花架子,學的就是最快、最狠、最有效的殺人技。當年部隊裡搞大比武,徒手格鬥、刺刀、槍械,他都是這個。”林靜豎起了大拇指。
“他不僅是戰鬥英雄,腦子也活絡。”林靜似乎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表情,“就是……總不往正道上用。打仗的時候,他就經常搞些歪門邪道……啊不,是出人意料戰術。比如化妝成敵人摸哨卡,比如用繳獲的罐頭收買……嗯,是爭取偽軍反正。有時候氣得上級直跳腳,但偏偏每次效果都挺好,繳獲最多,傷亡最小。你姐夫沒少因為他這些‘騷操作’挨批評,但也沒少因為他立功受獎。”
林雅已經完全聽呆了。她印象裡的趙陳,是那個被她姐拿著雞毛撣子追得滿屋跑的無賴,是那個把她氣哭的混蛋,是那個說話能噎死人的痞子……可姐姐口中的趙陳,卻是一個重情重義、身手超群、智計百出、在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傳奇?!
這兩個形象,在她腦海裡瘋狂打架,讓她一時難以接受。
“所……所以,”林雅結結巴巴地問,“他……他真的是個……英雄?”
林靜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毫無疑問,他是個戰鬥英雄,是一級功臣。他身上的傷疤,比你姐夫只多不少。”她話鋒一轉,眼神帶著嗔怪看向趙陳,“可那都是以前了!你看看他現在!哪還有點英雄的樣子?整天吊兒郎當,嘴貧得要命,惹是生非,還總往……哼!”
她沒好意思再把“寡婦門前湊”這話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了。
趙陳被說得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嫂子!人都是會變的嘛!以前是戰爭年代,不狠不行!現在和平了,我還不能享受享受生活了?”
“享受生活就是讓你成天氣我?讓你跑去跟人打架?”林靜柳眉倒豎,順手又摸向了牆角的雞毛撣子。
趙陳嚇得一縮脖子,趕緊躲到沙發後面:“哎哎哎!嫂子!講道理啊!今天可是別人先動手的!我是自衛!張所長可以作證!”
林雅看著眼前這熟悉的一幕——剛剛還被姐姐描述得如同戰神下凡的傳奇英雄,此刻又變成了那個怕雞毛撣子的“慫包”,巨大的反差讓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忽然覺得,這個趙陳,好像……沒那麼討厭了?甚至,還有點……可愛?
當然,這話她是打死也不會說出來的。
林靜也被趙陳那慫樣逗得沒了脾氣,放下雞毛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你!真是拿你沒辦法!”
趙陳見警報解除,這才從沙發後面溜出來,訕訕地笑了笑。
林雅看著趙陳,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之前的厭惡和牴觸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探究欲。
這個集“傳奇英雄”與“市井痞子”於一身的男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她忽然覺得,這個被迫延長的假期,或許……不會像她之前想象的那麼無聊了。
而趙陳,看著林雅那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眼睛,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壞了!
這丫頭片子,好像被哥的“王霸之氣”給震到了?
這可不太妙啊!
哥只想安靜地賺點生存點,然後麻溜兒滾蛋,可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他彷彿看到,原本簡單的“熬日子”計劃,因為這個小姨子的心態變化,又增添了新的、不可控的變數……
(第七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