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的清晨總是從第一縷陽光穿過雕花窗欞開始。
陳硯秋站在櫃檯後,手指輕撫過青瓷茶具的邊緣。這些天來,他刻意保持著與往常無異的作息——卯時起床,焚香淨手,然後開始準備當日要售的茶品。唯一不同的是,二樓最東側的廂房裡,住著一位特殊的客人。
陳硯秋正清點著今日要用的茶具,門前的風鈴突然無風自動。不是被風吹動的清脆聲響,而是某種低頻震動引發的共振。他頭也不抬:符玄小姐,您要的冰萃銀河烏龍還沒到最佳萃取時間。
本座是來取昨天的訂單。太卜司首座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傲氣,繡著卦象的裙襬掃過門檻,十人份的太虛提神茶,你說過今早能備好。
陳硯秋轉身從恆溫櫃中取出一個雕花玉匣:加入了三倍劑量的醒神草,足夠太卜司全員熬三個通宵。他頓了頓,不過符玄大人最好提醒下屬,飲用後十二時辰內不要施展任何預知類術法。
符玄接過玉匣時,指尖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手腕。陳硯秋知道這是太卜司慣用的讀心小把戲,便任由她探查最表層的想法——關於茶葉沖泡溫度的那些。
你最近睡眠很少。符玄突然說,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夢裡有一條銀色的河。
陳硯秋面不改色地轉移話題:聽說星際和平公司要開店?
符玄輕哼一聲,知道問不出更多,轉身時髮梢帶起一陣香風:下次記得開發能抵抗魔陰身躁動的茶飲,將軍府最近需求量很大。
送走符玄後,陳硯秋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胸前的無光渦眼微微發燙——這是噬能過載的徵兆。昨晚他確實夢見了銀色河流,但那不是比喻,而是噬界之蛇記憶中的虛數洪流。
掌櫃的,新到的要不要入庫?停雲的聲音從後廚傳來。真正的停雲小姐正坐在輪椅上整理貨單,尾巴因為吃力而微微顫抖。她鎖骨上的毀滅烙印今天格外亮,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陳硯秋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平板:說過多少次了,這些我來處理。他目光掃過停雲蒼白的臉色,烙印又發作了?
停雲勉強笑了笑:比昨天好些了。就是...她突然壓低聲音,昨晚我又夢見那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她在朱明仙舟的集市上,對著每個路人笑...
陳硯秋不動聲色地調出平板上的監控畫面。透過藏在各處的奈米級探測器,他能看到此刻茶館周圍五十米內的每一個角落。街對面的古董攤前,有個戴兜帽的身影已經駐足超過十分鐘。
今天有貴客要來。他輕聲說,你去密室休息,讓燼陪你玩新買的星軌拼圖
停雲乖巧點頭,輪椅轉向博古架後的隱藏門。陳硯秋在她離開後迅速操作平板,調出幾小時前玉界門入港記錄。一條資訊引起他的注意:一艘來自曜青仙舟的貨船登記了類貨物,但海關掃描顯示其貨艙90%是空的。
正午時分,聽雨軒迎來客流高峰。陳硯秋遊刃有餘地應付著各路茶客,同時暗中監控著那個兜帽客的動向。當他在為一桌雲騎軍續第三壺茶時,風鈴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力道。
來者是個披著灰色斗篷的女人,身量極高。她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連兜帽都沒摘下,只從陰影中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
陳硯秋端著茶盤走近:本店今天的招牌是紅玉茶,採用朱明仙舟的火山岩...
我知道你是誰。女人的聲音像是結了冰的刀鋒,也知道你每晚去星槎海做甚麼。
陳硯秋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放下茶壺的動作依然平穩,但胸前的無光渦眼已經開始緩慢旋轉。袖中的燼感受到能量波動,警惕地豎起上半身。
鏡流大人遠道而來,他保持著服務生式的微笑,不如先嚐嘗這壺雪域銀針?產自被噬界之蛇鱗片滋養過的茶園。
斗篷下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蒼白的手指掀開兜帽,露出那張被仙舟通緝三百年的面孔。鏡流的眼睛依舊猩紅如血,但此刻竟帶著幾分清明。
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氣息。前任劍首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像她隕落前最後那縷星光。
陳硯秋藉著斟茶的動作擋住可能的唇語解讀:阮梅女士向您提起過我?
鏡流搖頭,銀髮如月光流淌在肩頭:我能嗅到命途的味道。你行走在之路上,卻偽裝成普通的茶商。她突然伸手握住陳硯秋的手腕,和我打一場。不用能力,只比劍技。
茶館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幾個雲騎軍似乎感應到甚麼,疑惑地轉頭四望。陳硯秋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在桌面上留下一張字條:申時三刻,流雲渡廢棄倉庫。
您的茶要涼了。他提高音量,轉身招呼其他客人。
鏡流離開時在桌上留下一枚冰晶凝結的棋子。陳硯秋收起這危險的,發現冰晶內部封存著一小片漆黑的物質——反物質軍團的能量殘渣。
午後雷雨來得突然。陳硯秋藉著雨勢提前打烊,鎖好店門後立即聯絡了德爾蘇克。淵蛇商團領袖的全息影像從一枚蛇形玉佩中浮現,銀鱗面具閃著冷光。
情況有變。鏡流可能接觸過反物質軍團。陳硯秋快速說道,我需要你聯絡天才俱樂部,關於停雲的治療方案必須提前了。
德爾蘇克微微頷首:阮梅女士已經回覆,她願意出手相助,但條件不變——噬界之蛇的鱗片和活體細胞。他停頓片刻,您確定要暴露這部分身份?
陳硯秋看向密室方向。透過特殊玻璃,他能看到停雲正和燼玩著拼圖遊戲,狐人少女每完成一塊,小蛇就興奮地吐出信子。她手腕上的烙印此刻已經蔓延至小臂,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安排今晚的會面。陳硯秋下定決心,噬界之顎的保密頻道。
結束通訊後,陳硯秋從暗格中取出一套特製茶具。這是用噬界之蛇的蛻皮燒製的瓷器,看似普通的白瓷在黑暗中會顯現出星圖紋路。他熟練地擺好茶席,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銀色顆粒——這是他在覺醒之夜從自己鱗片上刮下的碎屑。
當茶水接觸銀屑的瞬間,整個茶室被幽藍光芒充滿。空氣中浮現出阮梅的全息影像,這位天才俱樂部的成員依舊穿著她那身標誌性的白大褂,手裡卻反常地捧著一杯奶茶。
我就知道是你。阮梅的聲音帶著實驗室特有的冷靜,只有真正的噬界眷屬能培育出如此純淨的虛數反應。
陳硯秋開門見山:停雲小姐體內的毀滅烙印正在侵蝕她的意識。我需要您的命途淨化技術。
阮梅啜飲著奶茶,眼睛卻緊盯著陳硯秋胸前:有趣。你明明已經覺醒部分權能,卻還保持著人類形態。她突然湊近全息鏡頭,讓我猜猜...是怕嚇到那隻小狐狸?
您的條件。陳硯秋不為所動。
首先,阮梅豎起一根手指,一片你本體的鱗片——要帶有記憶殘留的那種。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一滴你的本源精血。最後她露出狡黠的笑容,當然,還有聽雨軒的奶茶配方。
陳硯秋挑眉:前兩個條件可以理解,但奶茶?
黑塔最近迷上這個。阮梅聳肩,說是能提高思維活性。
交易達成後,全息影像開始閃爍。阮梅最後提醒道:小心那個假停雲。根據我的觀測,她已經接觸過建木殘根了。
通訊切斷的瞬間,陳硯秋感到一陣眩暈。強行啟用虛數通道消耗了他大量能量。他踉蹌著扶住櫃檯,無意間碰倒了那盆星輝蘭——花朵立刻變成警告的猩紅色。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陳掌櫃~在嗎?停雲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但陳硯秋知道這不是他藏在密室裡的那個,人家來取預定的桂花釀啦!
陳硯秋迅速整理好表情,同時按下櫃檯下的隱藏按鈕。密室入口被三重加密,燼接收到訊號立刻帶著真停雲轉移到更隱蔽的地下室。當他拉開門閂時,已經變回那個笑容可掬的茶館老闆。
停雲小姐來得不巧,桂花釀昨天被符玄大人全包了。他側身讓假停雲進入,不過剛到了一批鳴火特供的星槎奶綠...
假停雲蹦跳著進門,尾巴掃過門檻時卻詭異地沒有觸動風鈴。她身上有股極淡的腥甜氣息,像是腐爛的建木果實。當她在茶桌前坐下時,陳硯秋注意到她手腕內側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金線——那是幻朧寄生體的標誌。
聽說掌櫃的前幾天去了趟朱明?假停雲狀似無意地問道,指尖在桌面上畫著圈,正巧我那幾天也在呢。
陳硯秋背對著她調配奶茶,無光渦眼在衣料下無聲運轉。透過能量感知,他能到假停雲後頸處有一團蠕動的幽綠能量——歲陽本體的分身。
是嗎?那真是太巧了。他將奶茶推到她面前,杯底隱約有銀光流轉,下次可以結伴同行。聽說曜青的星空茶田很美,尤其是...他直視對方的眼睛,噬界之蛇經過的那片。
假停雲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她端起奶茶一飲而盡,唇印留在杯沿卻詭異地呈現暗綠色。
味道真特別~她起身時裙襬翻飛,露出腳踝上纏繞的金色絲線——那是建木的根鬚,對了,將軍讓我轉告您,明天申時的茶會別忘了帶...那種茶葉
陳硯秋面色不變:一定。
當假停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陳硯秋立刻鎖門啟動淨化程式。那杯被喝過的奶茶杯自動密封,沉入特製的銷燬裝置。他快步走向地下室,真正的停雲正不安地抱著尾巴。
她又來了是不是?停雲的聲音發抖,我能感覺到...那個越來越像真的了。
陳硯秋蹲下身與她平視:阮梅女士已經答應幫忙。在此之前...他從懷中取出鏡流留下的冰晶,需要借你的毀滅烙印一用。
停雲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腕。當陳硯秋將冰晶按在烙印上時,整個地下室迸發出刺目的紅光。冰晶中的黑色物質與毀滅烙印產生共鳴,逐漸凝聚成一顆米粒大小的暗核。
這是...
幻朧的能量。陳硯秋收起暗核,有了這個,噬淵鐵騎就能鎖定她的所有分身。
夜深時分,確認停雲睡熟後,陳硯秋透過密道來到星槎海深處。淵蛇商團的私人船塢中,噬界之顎正以最小形態停泊。德爾蘇克在艙門處等候,手中捧著一個雕滿符文的玉匣。
鱗片和精血都準備好了。執政官低聲道,但您確定要親自去見阮梅?幻朧很可能已經...
陳硯秋接過玉匣,胸前的無光渦眼完全展開:正合我意。暗紫色的能量在他周身流轉,是時候讓這位絕滅大君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專家。
星艦騰空而起,融入羅浮的夜空。與此同時,聽雨軒的密室中,沉睡的停雲手腕上的烙印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種遙遠的呼應。
噬界之顎降落在阮梅指定的座標時,陳硯秋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眼前是一座漂浮在隕石帶中的茶館。不是空間站,不是實驗室,而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飛簷斗拱的仙舟風格茶館。唯一不協調的是門口那對石獅子——它們的眼睛是用脈衝星碎片做的,正規律性地放射出伽馬射線暴。
喜歡嗎?阮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我特意為這次會面建的。
陳硯秋轉身,看到天才俱樂部的成員倚在一株盆栽建木旁。她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一身墨藍色旗袍,手裡把玩著個不斷變換形狀的金屬球。
用黑洞做裝飾燈,陳硯秋指向茶館屋簷下那排看似普通的燈籠,不愧是天才俱樂部的手筆。
阮梅輕笑:那只是裝飾品。真正的實驗裝置在裡面。她做了個請的手勢,順便,你身上帶著的武器,袖子裡那條小蛇也算第一件。建議都收起來,我的防禦系統有點...敏感。
茶館內部是超現實的空間摺疊。前廳擺著傳統茶桌,穿過一道月亮門後卻是純白的實驗室,各種儀器懸浮在半空中自主運作。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培養艙——裡面漂浮著一團不斷重組的光霧,形態時而像人,時而如蟲。
星神細胞樣本。阮梅注意到陳硯秋的目光,從記憶之墟打撈的,花了我兩個琥珀紀才穩定下來。
陳硯秋胸前的無光渦眼微微發熱。他能感受到那團光霧與自己之間的共鳴,彷彿失散已久的肢體。
鱗片和精血。他取出玉匣放在實驗臺上,按照約定。
阮梅沒有立即檢查貨物。她按下牆上的某個隱藏按鈕,實驗室的天花板突然透明化,露出上層的茶室。停雲正躺在一張形似荷葉的治療床上,周身纏繞著資料流般的光帶。
遠端全息投影。阮梅解釋道,實際距離我們三百光年,在黑塔的私人醫療站。她調出停雲的實時掃描圖,毀滅烙印已經侵蝕到她的小臂神經,常規手段無效。
陳硯秋注視著停雲痛苦的表情:所以你的方案是?
置換療法。阮梅彈指喚出一組全息示意圖,用噬界之蛇的吞噬特性,把毀滅烙印掉。她突然湊近陳硯秋,當然,需要你配合建立量子糾纏通道。
示意圖顯示,治療方案分為三個階段:首先用鱗片搭建能量橋樑,接著以精血為媒介引導噬界之力,最後透過陳硯秋自身的無光渦眼完成烙印剝離。每個階段都有高達37%的失敗風險。
如果失敗...
最壞情況是引發小型虛數坍縮。阮梅輕描淡寫地說,差不多能炸掉半個羅浮吧。
陳硯秋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治療過程比預想的更痛苦。
當阮梅將第一片蛇鱗嵌入停雲手腕時,整個醫療站響起刺耳的警報。毀滅烙印像活物般掙扎起來,釋放出暗紅色的能量尖刺。陳硯秋立刻按住停雲的肩膀,無光渦眼延伸出無數光絲,與鱗片建立連線。
共鳴指數73%,不錯。阮梅監控著資料流,現在注入精血...等等!
停雲突然睜開眼,瞳孔完全變成了熔金色。她喉嚨裡發出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找到你了...吞噬...星...
陳硯秋反應極快,一掌拍在停雲額頭。噬界之力如潮水般湧入,與毀滅能量激烈交鋒。實驗室的儀器接連爆炸,培養艙裡的星神細胞瘋狂增殖,瞬間填滿了整個透明容器。
控制住它!阮梅扔給陳硯秋一個奇異的金屬環,戴上這個!
金屬環接觸面板的瞬間,陳硯秋感到某種古老的約束機制被啟用。他的手臂開始不可控地鱗片化,脊椎延伸出銀白色的骨刺。這是部分覺醒——足夠壓制毀滅烙印,又不至於完全釋放星神本質。
忍一下。阮梅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想想聽雨軒的茶香。
陳硯秋腦海中浮現出茶館的日常景象:晨光中的茶葉罐,燼在櫃檯上盤成問號的形狀,景元將軍倚在門邊偷吃茶點的模樣...人類形態的錨點讓他勉強維持住理性。
第二階段完成。阮梅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準備最終剝離。
隨著最後一步操作,停雲手腕上的烙印如退潮般消融。那些暗紅色能量被無光渦眼盡數吞噬,在陳硯秋體內引發劇烈的能量風暴。他單膝跪地,喉嚨裡湧上鐵鏽味。
別嚥下去。阮梅遞來一個水晶瓶,吐在這裡面。這可是珍貴的反熵樣本。
治療結束已是六小時後。停雲在鎮靜劑作用下安然入睡,而陳硯秋癱坐在茶室的地板上,精疲力竭。他的右手仍保持著半龍化狀態,銀白鱗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副作用會持續十二時辰。阮梅遞來一杯特製奶茶,加了星神細胞培養液,能加速恢復。
陳硯秋啜飲著這杯價值連城的飲料:幻朧為甚麼對停雲這麼執著?
阮梅調出一組全息影像:不是對停雲,是對她接觸過的這個。畫面顯示一塊形似樹根的黑色物體,建木殘片,含有豐饒星神的力量殘餘。
影像放大,可見殘片表面有細小的金色紋路,與假停雲腳踝上的絲線一模一樣。
幻朧想復活建木?陳硯秋皺眉,這對毀滅勢力有甚麼好處?
不是復活,是汙染。阮梅的指尖劃過影像,殘片突然變成汙濁的紫黑色,將豐饒之力扭曲為毀滅屬性...她突然頓住,看向陳硯秋身後,看來你有訪客。
陳硯秋回頭,看到德爾蘇克的全息影像正在成形。執政官的銀鱗面具裂了一道縫,黑袍也有多處焦痕。
吾主,幻朧襲擊了噬淵聖庭。他的聲音帶著干擾雜音,她搶走了...噬界詩篇的殘頁。
陳硯秋猛地站起:哪一部分?
建木噬滅協議的章節。
室內陷入死寂。陳硯秋看向阮梅,後者罕見地露出凝重表情:最壞的可能性——幻朧想吞噬建木。
我們得回羅浮。陳硯秋的龍化特徵開始消退,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