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更聲剛過第三響，羅浮仙舟的晨霧還纏繞在長樂天的飛簷翹角上。陳硯秋推開聽雨軒的雕花木門，檀香與隔夜茶的氣息撲面而來。他袖中的燼懶洋洋探出頭，金紅鱗片在晨光中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
今日試試朱明的新茶種。陳硯秋輕撫小蛇的三角腦袋，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倒出的茶葉形似龍鱗，邊緣泛著暗紅，正是臨行前懷炎將軍所贈的火浣龍鱗。
銅壺裡的水剛泛起蟹眼泡，門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青石板的接縫處。
陳掌櫃，好雅興啊。
景元將軍斜倚門框，白色長髮鬆散地束著，手中摺扇輕敲掌心。他今日未著戎裝，一襲月白長衫倒像個閒散文人，唯有腰間懸著的玉兆透露出將軍身份。
將軍來得正好。陳硯秋手腕輕轉，滾水衝入青瓷蓋碗，龍鱗茶葉遇水舒展，竟發出細微的錚鳴，這茶需以武火快衝，慢一分則澀，快一分則苦。
茶湯呈琥珀色時，景元忽然按住陳硯秋正要傾倒的手腕。將軍指尖亮起一點金芒，一滴液態星光墜入茶海，頓時激起七彩漣漪。
嚐嚐這個。景元眯起眼睛，星際和平公司新到的星髓液，說是能照見前世今生。
陳硯秋胸口一緊，彷彿嗅到危險的野獸。他面上不顯，從容地分茶入盞：將軍說笑了，賣茶人只問茶味，不問來處。
茶盞相觸的剎那，異變陡生。
龍鱗茶湯突然沸騰，無數暗紅絲線從茶葉中竄出，在空中交織成銜尾蛇的圖案。陳硯秋袖中的燼猛然竄出，化作赤鱗大蛇盤踞樑上，豎瞳死死盯住景元。
果然。景元收扇輕笑，淵蛇商團的噬界印記，遇到同源之力才會顯形。他忽然傾身向前，摺扇挑起陳硯秋的下巴，你究竟是誰？普通的賣茶人可泡不開龍裔的命鱗。
茶案劇烈震動，陳硯秋額間浮現暗紅紋路。就在能量即將暴走的瞬間，街角傳來清脆的鈴鐺聲——是停雲執團扇走來，耳墜上的玉鈴隨著步伐叮咚作響。
哎呀，將軍也在？停雲笑吟吟地跨過門檻，陳掌櫃，您要的星槎時刻表...她突然噤聲，團扇掩住半張臉，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氣壓驟然消散。景元退後兩步，若無其事地收起摺扇：正好，我也該去神策府點卯了。轉身時，一枚玉符悄無聲息地滑入陳硯秋袖中，明日午時，玉界門見。
待將軍的白影消失在晨霧中，陳硯秋才長舒一口氣。停雲湊近檢視茶湯，突然了一聲：這龍鱗茶...怎麼變成黑的了？
茶海中的液體不知何時已化作粘稠的暗色物質，表面浮動著星雲般的漩渦。陳硯秋胸口發燙——這是《噬界詩篇》記載的歸墟茶。
正午的玉界門人聲鼎沸。陳硯秋站在觀景臺上，望著星空中逐漸放大的陰影。那是一艘形似巨蛇骸骨的星艦，漆黑的裝甲上流淌著暗紫紋路，宛如活物般蠕動。
淵蛇商團的旗艦噬界之顎景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由噬界之蛇的神骸改造而成，據說能喚醒星神殘念。
陳硯秋按住突跳的太陽穴。自那艘星艦進入視距，他體內的無光渦眼就不斷傳來飢餓感，彷彿有甚麼在呼喚。
三百年了。
陳硯秋剛要追問，港口突然騷動起來。十二名黑袍人列隊走下接引橋，他們的長袍下襬繡著銀線勾勒的蛇形，行走時袍角翻飛如活蛇遊動。為首者摘下兜帽，露出佈滿銀色鱗片的面容。
執政官德爾蘇克。景元低聲道，淵蛇商團七位噬契者之一。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鎖定陳硯秋。
吾主。他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狂熱，三百年了，吞噬的聖火從未熄滅。
陳硯秋的指尖微微顫抖。
德爾蘇克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晶體，內部流轉著星河般的光暈——噬界之蛇的眼淚，蘊含著星神的記憶。
聖庭在等待您的回歸。
我需要考慮。陳硯秋沒有立即接過晶體。
德爾蘇克似乎早有所料：當然。商團會在羅浮停留七日。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景元，足夠你...處理完此間事務。
他轉身彈指射出一道紫光，港口顯示屏頓時跳轉為商團廣告：
【淵蛇商團特供·限時七日】
★噬能裝甲養護劑 ★虛數坍縮炮能源匣 ★反豐饒民孢子抑制劑
景元冷笑：廣告都打到仙舟大螢幕上了？
貿易是文明的潤滑劑嘛。德爾蘇克變魔術般掏出一個玉盒，小小見面禮——建木嫩芽炒制的長生茶，專門獻給閉目將軍。
陳硯秋看到景元接過玉盒時手指微顫。建木乃仙舟禁物，商團卻能隨意取用其枝葉，背後的勢力令人不寒而慄。
陳硯秋望向星空中的商團艦隊。那艘星艦在黑暗中游弋的姿態，讓他想起夢中見過的噬界之蛇——蜿蜒於群星之間，吞噬萬千世界。
暮色中的聽雨軒格外安靜。陳硯秋將德爾蘇克給的晶體放在茶案上，晶體自動演奏起詭異的旋律。隨著音調升高，他額間的蛇紋越來越亮，最終在空氣中投影出一幅星圖。
蛇蛻歸墟...陳硯秋輕觸星圖中那星系如同被神明精心排列的寶石陳列櫃。無數顆生態行星沿著某種玄奧的軌道緩緩執行，每一顆都籠罩在恰到好處的大氣輝光中。
燼突然竄上星圖，蛇身纏繞住投影中的星球。令人震驚的是，星圖隨之變化，顯示出通往歸墟的隱秘航路：需要穿越一片被稱為噬界之喉的星雲帶。
你想讓我回去？陳硯秋凝視小蛇。燼的豎瞳中竟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哀傷，輕輕點頭。
門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是景元約定的暗號。陳硯秋匆忙收起星圖，開門卻見將軍拎著兩壇酒，衣襟上沾著星槎燃料的痕跡。
剛和商團技術官了下。景元晃了晃酒罈，他們給孢子抑制器加了料，每臺機器都藏著噬能菌株。他忽然正色，你不能跟他們走。
陳硯秋苦笑：如果那些記憶都是真的呢？我曾是噬界之蛇，是祂的...
那又如何？景元拍開酒封，現在的你是陳硯秋，是聽雨軒的掌櫃，是羅浮最好的茶師。烈酒入喉，將軍眼中金光大盛，身份就像茶葉，重要的是現在泡出的味道。
酒過三巡，景元忽然突然發問：那現在你該如何選擇？是跟著他們回噬淵聖庭尋找記憶，還是留在這裡當一個茶館老闆。
……我該回去嗎？
陳硯秋一邊思考一邊拿起殘刃。刀刃觸手的剎那，無數畫面洪水般湧入腦海：他是噬界之蛇，帶領著噬淵鐵騎摧毀豐饒民世界、他並非毀滅世界，而是透過不斷吞噬維持宇宙熵平衡。
我想明白了。
窗外，淵蛇商團的星艦正在暮色中亮起暗紫燈火，宛如一條甦醒的巨蛇睜開眼眸。
一一一一一
七日後，玉界門。
陳硯秋一襲墨色長衫站在接引橋上，袖中的燼已化作赤鱗大蛇纏繞在臂膀。德爾蘇克率領七位噬契者跪伏在舷梯兩側，暗紫色的能量在他們周身流轉。
恭迎吾主歸位。
陳硯秋額間的蛇紋完全顯現，無光渦眼在胸口緩緩旋轉。他回頭望去，景元站在遠處，白色長髮在星艦的能量輻射下泛著紫光。
我會回來。陳硯秋輕聲道，等找回所有記憶，聽雨軒還要繼續開張。
景元嘴角微揚：記得帶點蛇蛻歸墟的特產茶葉。
星艦的艙門緩緩閉合。在完全關閉前的最後一刻，陳硯秋看到停雲擠到最前排，朝他揮舞著繡有逢凶化吉字樣的團扇。
噬界之顎的引擎發出低沉嗡鳴，整艘星艦開始虛化。陳硯秋站在艦橋中央，感受著體內沉睡的力量正在甦醒。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他是噬界之蛇，是吞噬星神，是所有吞噬勢力的至高主宰。三百年前那場隕落並非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重生。
燼從他袖中游出，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胸口。剎那間，完整的吞噬權能在體內流轉，無光渦眼徹底綻放。
原來如此...陳硯秋輕笑，燼就是最後一塊碎片。
星艦穿越虛數空間，朝著蛇蛻歸墟駛去。陳硯秋知道，當這趟旅程結束，他不僅會找回全部記憶，還會帶著新的茶葉回到羅浮——畢竟，聽雨軒的招牌可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