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小時,一份散發著灰塵味兒的錄音檔案和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傳到了林遠航的手機上。
照片背景是那種只有皮包公司才租得起的廉價寫字樓,“宏信物業”的招牌甚至掉了一半漆。
錄音中,背景混雜著嘈雜的麻將聲和劣質菸草燃燒的嘶嘶聲。
崔雅婷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股風塵氣息:“哎喲王哥,這房子我們要是不買,您這業績怎麼完成啊?聽說你們大老闆都不管這攤子事兒了?”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帶著醉意的粗魯笑聲:“那是!我們老闆張總可是幹大事的人。不怕告訴你,妹子,上個月老闆把自己那套老宅子都賣掉了,真是豪氣,沒走公司賬,全款直接進了海外信託。”
“老宅子有甚麼值錢的?”
“嘿,你不懂!那是三年前的交易,最近才結清尾款。我看過一眼合同附圖,那哪是普通住宅啊,地下室挖得跟防空洞似的,還標著甚麼……‘恆溫遮蔽艙’。”
林遠航指尖劃過螢幕,最後停在那張偷拍的平面圖上。
圖紙邊緣泛黃,顯然是壓箱底的廢紙。
但在地下二層的陰影處,赫然畫著一個六邊形的封閉結構,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加裝獨立光纖迴路,嚴禁接入市政電網。
“這不對勁。”劉振宇湊過頭來,眼鏡片反射著幽幽藍光,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將平面圖資料匯入模擬器,“這種遮蔽艙的設計標準不是為了防輻射,而是為了鎖住某種極其微弱的生物電訊號。而且,既然切斷了市政電網,它靠甚麼供電?”
螢幕上,一條模擬出的紅色管線順著地下結構延伸,最終指向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座標。
劉振宇倒吸一口涼氣:“我反向追蹤了那根私接的光纖節點。這根線根本沒有所謂的‘民用出口’,它偽裝成氣象資料包,在過去七年裡持續不斷地向城西那家軍醫大學附屬醫院傳輸加密資料。資料流極其穩定,只有每年三月到五月會中斷。”
林遠航盯著那個時間軸,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時間段,正是母親失蹤後的第八年到第十五年。
“還有更巧的。”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趙明遠突然開口,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列印好的入住記錄,放在桌上。
那是金葉酒店的VIP檔案,被趙明遠用紅筆圈出了大片內容。
“從七年前開始,每年三月,都有一位神秘客人預訂頂層套房。她不用身份證登記,走的是集團內部高管招待通道。每次入住七天,要求撤走房間裡所有的智慧裝置,包括電視和電子鬧鐘,只留下紙筆。”趙明遠指著監控截圖。
經過AI銳化處理的畫面中,一個裹著風衣、戴著墨鏡的女人側身走進電梯,雖然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個下意識摸手腕的動作,和張芸如出一轍。
“每次她退房,客房服務員都能清理出一堆奇怪的垃圾。”趙明遠聲音低沉,“大量的廢棄胰島素注射筆,還有那種銀色的神經貼片包裝袋。我以前以為是癮君子,現在看來……”
“她在‘解除安裝’資料。”
林遠航感覺喉嚨發乾,腦海中那個高傲冷血的女醫生形象開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渾身插滿管子、被迫充當活體硬碟的可憐人。
所謂的“遮蔽艙”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為了在她體內植入某種裝置時防止外界訊號干擾。
而那七天的“酒店閉關”,是在藥物作用下,將這一年收集到的某種生物資料透過神經貼片手動轉錄出來的過程。
她是獵手,也是獵物。
“如果她是‘活體記錄儀’,那她的腦子裡一定有後門。”林遠航轉頭看向劉振宇,“遠舟的腦波頻率你備份了嗎?”
“全套都在。”
“擷取他在極度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峰值波段,做成一段偽裝的系統提示音。”林遠航的聲音冷得像冰,“既然她是靠條件反射活著的,那我們就給她一個‘開機指令’。”
劉振宇的手指有些發抖,但在林遠航的注視下,還是按下了回車鍵。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遠端注入。
利用張芸那臺常年不關機的膝上型電腦,一段經過特殊編碼的音訊順著休眠喚醒程式鑽了進去。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聽覺神經的特定赫茲震動。
就在音訊傳送成功的三個小時後,凌晨四點,負責監控張芸住宅的無人機傳回了紅外畫面。
那個女人像夢遊一樣從床上爬起,沒有開燈,甚至沒有睜眼。
她機械地走到書桌前,抓起一支鋼筆,在白紙上極其用力地寫字,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桌面。
監控畫面放大,紙上只有歪歪扭扭、如同幼童筆跡的三行字:
“我不是主謀……”
“簽字的是我父親……”
“他在太平山療養院。”
最後一筆落下,張芸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
“備車,去太平山。”林遠航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大門,趙若萱急促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出事了!張芸醒了,她像是意識到了甚麼,連夜辭職並買了最早的航班準備逃往泰國,但在海關被我們的內線聯合邊檢攔下了!”趙若萱語速極快,“我們在她的隨身行李夾層裡發現了一枚加密隨身碟,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個。”
手機震動,一段影片彈了出來。
畫面噪點很多,顯然是由年代久遠的錄影帶轉錄而來。
影片中,年輕得多的張芸滿臉淚痕,被兩個壯漢按在桌前。
而在她對面,站著一個身穿白大褂、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慈祥,眼神卻冷漠得如同在觀察一隻小白鼠。
他抓著張芸的手指,強行在那份《雙生子分離協議》的見證人一欄按下了紅手印。
鏡頭晃動了一下,掃過了老人胸前的銘牌:
【首席倫理委員 張承業】
影片戛然而止。
林遠航站在臺階上,清晨的冷風灌進領口,卻吹不散他眼底的陰霾。
“原來,穿白大褂的魔鬼,從來就不止一個。”他關掉手機,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投向城市邊緣那座隱沒在雲霧中的太平山,“既然老的躲在山上,那我就親自上去給他送終。”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從未聯絡過的號碼:“喂,市衛健委嗎?我是林遠航,我想以私人名義,向太平山特級監護區捐贈一批醫療裝置,順便……探望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