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一股腥鹹的潮氣,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林遠航皺了皺眉,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這輛經過改裝的箱式貨車裡全是乾貨海鮮的味道,許志宏這傢伙路子夠野,非得把那套非金屬探測儀塞進一箱鹹魚底下運進來。
雖然味道衝,但這招確實管用,太平山療養院門口那兩條警犬隻顧著對著車廂流哈喇子,完全忽略了夾層裡的微弱磁場反應。
車停在療養院後門卸貨區。
趙若萱遞過來的一沓檔案被捏得邊角微卷。
那上面蓋著衛健委的紅章,理由編得冠冕堂皇——“跨代遺傳病專項複核”。
這女人偽造檔案的本事越來越爐火純青,連防偽水印都做得像模像樣。
“林先生,請。”
迎接他的是李婉如。
這位護士長看著五十上下,眼袋很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身上只有那種常年浸泡在消毒水裡的冷淡味道。
她掃了一眼那一箱還在滴水的“藥材”,眼神在林遠航臉上停了兩秒,沒多問,轉身帶路。
走廊很長,只有軟底鞋踩在地膠上的輕微摩擦聲。
“這就是張承業。”李婉如在一間特護病房前停下,聲音壓得很低,“除了維生系統,他已經沒有所謂‘活著’的特徵了。”
林遠航隔著玻璃看去。
病床上的人瘦脫了相,面板像風乾的橘皮貼在骨頭上,只有監護儀上起伏的綠色線條證明這具軀殼還在代謝。
“既然是植物人,為甚麼還要特級監護?”林遠航盯著那張臉,問了一句。
李婉如沒直接回答,她走到病床邊調整輸液流速,背對著監控探頭,嘴唇幾乎不動:“每週三下午兩點,不管這裡的環境多安靜,他的心率都會莫名飆升到120,眼球快速轉動。就像……在聽甚麼讓他恐懼的東西。”
林遠航心頭猛地一跳。
週三下午兩點。
那是當年他在孤兒院被強行帶去做“體檢”的固定時間。
他朝身後的陳逸飛打了個手勢。
陳逸飛迅速開啟帶來的手提箱,取出那套行動式腦電監測儀,動作熟練得像是隻是在準備一次常規查房。
林遠航掏出手機,連上早就準備好的藍芽音箱。
不是音樂,是一段簡單的白噪音。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夾雜著幾聲海鷗的尖叫。
這是劉振宇從他那段被抹除的童年記憶碎片裡提取並還原的音訊環境。
聲音響起的瞬間,病床上那具乾枯的軀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反應!”陳逸飛盯著螢幕,手指飛快敲擊,“大腦語言區活躍度激增,這種波形……和你上次做噩夢時的頻率重合度高達90%。”
林遠航俯下身,湊到張承業耳邊。
“誰下令分離雙胞胎?”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病房裡如同驚雷。
老人的眼皮開始劇烈顫動,幾秒鐘後,那是極其緩慢、卻清晰無比的兩次眨眼。
這是醫學界通用的肯定訊號。
林遠航感覺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丟擲第二個問題:“簽字的人是誰?是不是張雲?”
這次,老人沒有眨眼。
喉嚨裡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呼哧聲,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最後一口氣都擠出來。
氧氣面罩上瞬間佈滿霧氣。
陳逸飛臉色一變:“他在強行控制呼吸肌,這會導致缺氧!”
林遠航沒退,反而逼近了一步,他在賭,賭這個被囚禁在自己身體裡十幾年的靈魂還有最後一點不甘。
“告訴我!”
老人的嘴唇蠕動著,極其微弱的氣流衝破了僵硬的聲帶,擠出兩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源……頭……”
那個“頭”字剛出口,旁邊的監護儀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紅色警報。
血壓讀數斷崖式下跌。
“讓開!不管是真探視還是假考察,人不能死在我班上!”李婉如一把推開林遠航,熟練地抓起腎上腺素針劑。
就在兩人錯身的一剎那,一團硬邦邦的小紙團塞進了林遠航的手心。
“負二層舊庫房年值班日誌。”護士長的聲音淹沒在儀器的報警聲中,“快滾。”
半小時後。
療養院外的樹林裡,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許志宏從鐵絲網破口處鑽出來,身上沾著蛛網和灰塵,手裡緊緊攥著一本發黃起毛的本子。
“找到了。”許志宏喘著氣,把本子遞過來,“這地方簡直是個墳墓,那一架子的記錄全是死人。”
林遠航藉著微弱的月光,翻開那本充滿黴味的日誌。
紙張脆得快要碎裂,字跡是用那種老式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了褐色。
3月17日。
“張承業主任親自押送G09樣本至臨港碼頭,交接完畢。接收方:江氏集團特別代表。”
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林遠航的眼球。
江氏。
江婉清的家族。
那個在大學時期對他百般挑剔、最終因為他“窮”而把他像垃圾一樣踢開的前女友。
原來如此。
原來從來沒有甚麼“窮小子配不上富家女”的狗血戲碼。
他在江家人眼裡,根本就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想要高攀的女婿。
他是一個編號。
G09。
林遠航合上日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是被追殺的。
錯了,全都錯了。
他掏出煙盒,手有點抖,點了兩次才把火點著。
煙霧在冷風裡瞬間散開。
“他們沒想殺我。”林遠航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主樓,吐出一口菸圈,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我是他們弄丟的一件東西,現在,物主急著找回失物。”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走,回市區。去查查這個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