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在青瓷碗裡投下細碎光斑,趙若萱盯著面前沒動幾筷子的佛跳牆,湯底表面浮著的金箔在熱氣裡微微顫動。
萱萱啊,你弟這不是剛回國嘛。李秀蘭夾了塊海參放進趙子陽碗裡,塗著玫紅甲油的手指在桌布上敲出噠噠聲,我和你爸商量了,讓子陽去酒店當運營總監——你看,管著各部門多體面?
趙若萱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前她在家族群裡收到母親拍來的影片,趙子陽蜷在倫敦公寓的沙發上抹眼淚,說在國外被欺負,想回家找姐姐。
現在這雙哭紅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盯著她,哪有半分被欺負的模樣?
還有你表妹苗苗。李秀蘭端起溫酒,杯沿沾著亮粉唇印,那丫頭會計專業畢業的,你讓她去管財務吧。
都是自家人,總比請外人放心。
趙若萱突然笑了。
她想起上週董事會上,林遠航拿著財務報表和她分析成本控制,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三個月前酒店裝修時,他蹲在工地和工人一起搬瓷磚,白襯衫沾著水泥點還說體驗基層才能懂管理。
媽,運營總監需要五年以上酒店管理經驗。她轉動著骨瓷杯,杯壁上的冰珠順著指縫往下淌,子陽大學讀的是體育管理,實習是在酒吧當營銷。
哎喲那都是歷練!李秀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脆響驚得隔壁桌客人轉頭,你當初當經理時不也沒經驗?
還不是你爸託關係......
趙若萱突然轉向沉默的老人。
趙建國正盯著轉盤上的龍蝦,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桌布,您覺得子陽能管好三百號員工?
趙建國喉頭動了動,剛要說話,李秀蘭已經拽住他的胳膊:老東西你懂甚麼!
咱們趙家的產業,不交給自家人交給誰?她轉向趙若萱,語氣軟下來,萱萱,你弟就是想給你幫忙......
幫忙?趙若萱抓起手機調出賬單,那這頓飯算幫忙嗎?
佛跳牆三萬八一盅,紅酒是1982年的拉菲,單瓶八萬六——她把手機推到母親面前,總共消費98萬,刷的是我私人黑卡。
包廂裡霎時安靜。
趙子陽舉著半隻蝦的手停在半空,李秀蘭的口紅在杯沿蹭出模糊的紅印,趙建國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都沒察覺。
98萬......夠買輛寶馬了。趙子陽突然吸了吸鼻子,姐,我那輛二手車上週被撞了......
夠給苗苗付市中心公寓的首付了。李秀蘭的手指在賬單上劃過,她租的房子太小,姑娘家......
夠山區小學建五間教室。趙若萱的聲音突然輕了,像一片落進深潭的葉子,上個月林總帶我去捐物資,有個小女孩攥著半塊橡皮說姐姐,我想寫作業
李秀蘭啪地合上手機: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們養你二十多年,要點回報怎麼了?她扯過趙子陽的胳膊,你看你弟,從小到大被你壓著——小時候你考第一,他考第十就被罵;你上重點大學,他只能去三本;現在你當董事長,他連個工作都找不著......
因為他十六歲偷拿我銀行卡刷了三萬買遊戲裝備,我替他還;趙若萱的聲音像抽絲,一根一根繃直,十八歲酒駕撞人,我求著受害者私了;她望著趙子陽耳尖的耳釘,那是她去年給他的二十萬創業基金買的,二十二歲說要開清吧,我投了五十萬,三個月就賠光。
那是他年輕!李秀蘭猛地站起來,椅腿在大理石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你是姐姐,就該幫襯弟弟!
我幫襯了二十年。趙若萱也站了起來,黑色西裝裙的褶皺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從十二歲替他寫作業,到二十歲替他還賭債。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但從今天起,我只幫襯自己。
你要去哪?李秀蘭撲過來抓她手腕,指甲在她面板上劃出紅痕,你弟還沒說想吃你做的可樂雞翅......
趙若萱的腳步頓了頓。
記憶裡十六歲的自己站在煙霧瀰漫的廚房,油星濺在手腕上,疼得直吸氣。
她把雞翅盛進白瓷盤,盤沿描著淡粉的桃花——那是她用三個月早餐錢買的。
趙子陽咬了一口就把盤子摔在地上,瓷片劃破她的腳背,血珠滴在新洗的白校服上,像朵開敗的花。
阿姨。
包廂門被推開,林遠航的聲音像陣春風捲進來。
他穿著深灰西裝,手裡提著個保溫袋,趙總等下要和投資部開會,需要我送各位下樓嗎?
趙若萱望著他。
三天前暴雪夜,她在酒店後門撞見喝得半醉的林遠航,他蹲在臺階上給山區孩子打電話,哈出的白氣裡全是笑:他們說新教室有暖氣,再也不用生煤爐了。然後他把手裡的熱可可塞給她:趙總,你手涼。
不用了。趙若萱繞過母親,走到林遠航身邊。
她聞到保溫袋裡飄出的薑茶味——那是他知道她胃寒,特意讓廚房熬的,我送林總去辦公室。
萱萱!李秀蘭的尖叫撞在雕花門板上,你弟要買車!
你爸要看病!
我們都是你家人啊——
從今天起,不是了。趙若萱輕輕帶上包廂門。
走廊的水晶燈比包廂裡暗些,卻剛好照見林遠航眼底的關切。
她突然覺得眼眶發酸,這股酸意從喉嚨湧上來,燙得她鼻尖發疼。
林總。她吸了吸鼻子,我想辭職。
林遠航的腳步頓住。
他轉身時,保溫袋的提繩在指尖勒出紅印:趙總這是......
去魔都。趙若萱望著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暮色把玻璃染成橘紅色,我想開家小酒店,只接待認真生活的人。她摸出手機開啟相簿,裡面存著張老洋房的照片,上週去考察,那棟樓有百年曆史,樓梯扶手是雕花柚木的......
林遠航低頭看照片。
照片裡的老洋房爬滿常春藤,二樓陽臺掛著串銅鈴鐺。
他想起昨天趙若萱翻舊資料時說老建築有溫度,當時他還笑她像個文青。
需要我幫忙嗎?他問。
趙若萱抬頭,看見他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三個月前他剛來酒店時,面試管培生被她刁難:如果客人投訴床單有頭髮,你怎麼辦?他說:先道歉,再換床,然後查監控找到責任人——但最後要給客人送份小蛋糕,因為被影響的心情需要甜的東西彌補。
我需要個合夥人。她說,會查監控,會送小蛋糕,還會在雪夜買熱可可的那種。
林遠航笑了。
他從西裝內袋摸出個草編的,是上個月去山區小學,孩子們用狗尾巴草編的,他們說要送我個能看時間的,可編完才發現沒有指標。他把草編表戴在趙若萱手腕上,但我覺得,這是最準的表——因為每次看到它,都知道該做正確的事。
走廊盡頭的掛鐘敲響六下。
趙若萱望著手腕上的草編表,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她知道,那是母親摔了她特意帶來的蜂蜜水杯——但這次,她不會再回頭去撿那些碎片了。
而此刻的包廂裡,趙子陽正舉著開瓶器撬第二瓶拉菲。
李秀蘭把剩下的佛跳牆倒進打包盒,嘴裡唸叨著拿回家給你爸下粥。
趙建國盯著桌上沒動的燕窩,忽然輕聲說:那丫頭......真走了?
走就走!李秀蘭把金箔紙疊成小方塊塞進包裡,等她消消氣,自然會回來求我們。她捅了捅趙子陽,趕緊吃,這頓可值百萬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
服務員推著餐車站在包廂門口,微笑道:各位,需要加道松露煎鵝肝嗎?
趙子陽擦了擦嘴:加!姐有的是錢——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人從外推開。
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其中一個舉著工作證:趙女士,董事長辦公室請您和家人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