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葉酒店頂層的翡翠廳裡，水晶吊燈在雪後初晴的光線下折射出細碎光斑。
趙若萱早到了二十分鐘，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骨瓷杯沿，杯底的檸檬片沉在蜂蜜水裡，像塊凝固的琥珀——這是她特意讓後廚準備的，母親從前總說她點的甜湯沒檔次，今天偏要擺上。
包廂門被推開時，她的脊背瞬間繃直。
趙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李秀蘭套著件玫紅棉服，胸口還沾著沒擦淨的油星。
走在最後的趙子陽踢踏著新買的AJ，手機螢幕亮著，指尖在遊戲介面上快速滑動。
姐，這地兒夠氣派啊。趙子陽一屁股坐在主位旁邊，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同學說金葉的佛跳牆要八百八一盅，你點了沒？
趙若萱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前她在公寓裡刪母親微信時，弟弟正穿著她買的AJ在酒吧蹦迪——這是保潔阿姨打掃他上次來住的客房時，在沙發縫裡翻到的消費小票上寫的。
先吃飯。她壓著嗓子開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穩，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說幾件事。
李秀蘭夾了塊糖醋排骨塞進趙子陽碗裡，抬頭笑得殷切：萱萱有話就說，咱們孃兒倆還有啥不能商量的？
趙若萱盯著母親眼角的皺紋。
上個月她在醫院值大夜班，母親打電話說父親高血壓犯了，她急得打車趕回家，卻看見趙建國正蹲在樓下和牌友打撲克，血壓計扔在茶几上，電池都沒裝。
從下個月起，我每月給爸轉三千，給媽轉三千。她端起蜂蜜水抿了口，甜得發膩，醫療費、日用品這些，我另外再打兩千。
但其他錢，我不會再給了。
水晶吊燈的光晃得李秀蘭眯起眼。
她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排骨掉回碟子裡：萱萱，你弟說想換輛代步車......
趙若萱打斷她，聲音輕得像片雪，上次裝修錢是八萬，再上次買車是十五萬，前前次說要和朋友合夥開奶茶店，我給了二十萬——那家店上個月倒閉了，對吧？
趙子陽的手機掉在桌上。
他慌忙去撿，耳尖通紅：姐你聽我解釋，那是......
我讓人查了。趙若萱從包裡抽出一沓銀行流水，奶茶店根本沒註冊，錢當天就轉到了雷耀娛樂會所的賬戶。她的目光掃過弟弟後頸新紋的小青龍刺青，那是市內最大的地下賭場。
包廂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趙建國咳嗽兩聲，搓著粗糙的手掌：萱萱，你弟年輕不懂事......
我要留在金葉工作。趙子陽突然拔高聲音，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姐你是總經理，給我安排個輕鬆崗位，我肯定好好幹！
趙若萱盯著他發亮的眼睛。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上回他說要報MBA班時，也是這樣，說姐你信我，我要考管理證書，結果她轉過去的十萬，第二天就出現在賭球網站的充值記錄裡。
可以。她從西裝內袋抽出入職申請表，把畢業證影印件給我，明天就能辦手續。
趙子陽的臉地白了。
他摸著褲兜翻找，又去摸外套口袋，最後把揹包倒過來抖了抖——除了半包煙和幾個遊戲幣，甚麼都沒掉出來。
我......我畢業證放家裡了。他喉結滾動，真的，姐你相信我，我去年就拿到本科文憑了......
趙子陽。趙若萱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你高考總分287分，全省排名十三萬四千。她抽出另一份檔案拍在桌上，這是你大學輔導員的通話記錄——你大一上學期就被勸退了，因為連續三個月沒去上課。
空氣裡飄來佛跳牆的香氣，濃郁的高湯味混著趙子陽急促的呼吸聲。
他突然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姐我錯了......那些學費我都賭輸了，後來越欠越多，只能問你們要......
李秀蘭猛地站起來，碗碟被撞得叮噹響：你這孩子！她揚起手要打，卻在半空停住，轉而抓住趙若萱的手腕，萱萱，你弟知道錯了，他就是被人帶壞的......
趙若萱望著母親發顫的手。
記憶裡這雙手曾揪著她的頭髮罵賠錢貨，曾把她攢了半年買的練習冊撕成碎片，也曾在她高燒39度時，為了打麻將把她反鎖在屋裡。
她輕輕抽回手，我十二歲那年，你說供你讀書不如早點嫁人，是爸偷偷把我塞進初中教室。她轉向趙建國，老人正盯著桌布上的油漬，肩膀佝僂得像張弓，爸，你說閨女有本事，咱得撐著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趙子陽臉上，那孩子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和微信照片裡縮在沙發抹眼淚的模樣如出一轍。
我撐了二十年。趙若萱拿起外套站起身，從今天起，我只撐自己。
她走到包廂門口時，聽見李秀蘭帶著哭腔喊：萱萱，你弟說想你做的可樂雞翅了......
手搭在門把上的動作頓了頓。
趙若萱想起十六歲那年，她用攢了三個月的零用錢買了雞翅，在廚房站了兩小時。
端上桌時，趙子陽嫌沒可樂味，把整盤菜扣在她新洗的校服上。
阿姨。門外突然傳來林遠航的聲音，趙總今天還有重要會議，需要我送各位下樓嗎？
趙若萱推門出去，正撞進一片溫暖的目光裡。
林遠航站在走廊盡頭，西裝革履，手裡拿著杯剛買的熱可可——和三天前雪夜裡那杯一模一樣。
走吧。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門帶亂的髮絲，我讓人把佛跳牆打包，你胃不好，晚上熱了喝。
趙子陽的哭聲從包廂裡透出來，混著李秀蘭的罵罵咧咧。
趙若萱望著林遠航袖口露出的手錶，那是他上次捐給山區小學後，學生們用草編的，他說比百達翡麗都金貴。
林總。她突然笑了，眼尾還掛著淚，以後......叫我若萱吧。
走廊盡頭的電梯地一聲開啟。
林遠航側身讓她先上，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尾，輕聲道：
電梯門緩緩閉合時，趙若萱聽見包廂方向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她知道，那是母親摔了她特意準備的蜂蜜水杯——但這次，她不會再彎腰去撿那些碎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