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伊利市。
這座位於伊利湖畔的港口城市,曾經是賓夕法尼亞北部的工業明珠,如今卻顯得蕭條破敗。
通用電氣的機車工廠早已裁員大半,巨大的廠房空空蕩蕩。
市政廳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伊利市長,一個六十多歲的共和黨人,正皺著眉頭看著坐在他對面的約翰·墨菲。
“墨菲議員,雖然我很尊重你,但你是個民主黨人。
今市長敲著桌子。
“而且你正在競選參議員,挑戰我們黨的沃倫。我不可能公開支援你,那樣州黨部會殺了我的。”
墨菲笑了笑。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推到了市長面前。
“市長先生,這是匹茲堡市政府剛剛簽署的一份採購意向書。”
“匹茲堡正在擴建內陸港,我們需要大量的重型港口機械配件,還有特種鋼材。”
“我們原本打算從德國進口,或者是從本地寡頭那裡買。”
“但是,聽說伊利的幾家老工廠,雖然沒訂單了,但技術還在,生產線也是現成的。”
墨菲看著市長的眼睛。
“這份合同的總價值,大約是三千萬美元。”
“如果伊利的企業能接下這個單子,我想,至少能讓一千個被裁員的工人重新回到車間裡去。”
市長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千萬。
這對於現在的伊利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血漿。
“你————你想要甚麼?”市長聲音有些發乾,“讓我背叛沃倫?”
“不,不,不。
墨菲擺了擺手。
“我怎麼會讓您為難呢?”
“我不需要您公開背叛誰。”
“我只需要您在下次工會集會上,講幾句公道話。”
“比如,這次採購證明了,只有真正的實幹家,才懂得照顧我們這些老工業城市。”
“或者,無論是哪個黨派,只要能給伊利帶來工作,就是我們的朋友。”
“這就夠了。”
墨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當然,如果您覺得為難,我下午還要去一趟克利夫蘭,聽說那邊的工廠也很渴望這份訂單。”
“等等!”
沒有太多的猶豫,市長猛地站起來,按住了那份檔案。
“墨菲議員。”
市長伸出手。
“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共同語言。”
“關於工業復興,關於鐵鏽帶的未來,我想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我會安排工會的人。”
“這份合同,必須留在伊利。”
墨菲握住了那隻手。
他感覺到了對方手心裡的汗水,也感覺到了權力的轉移。
他在伊利的成功只是倒下的多米諾骨牌當中的第一塊。
在接下來的兩週裡,墨菲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推銷員,穿梭在阿巴拉契亞山脈的褶皺裡。
他去了斯克蘭頓,把匹茲堡內陸港的分撥中心選址協議拍在了當地運輸工會主席的桌子上。
他去了約翰斯敦,用匹茲堡市政工程的水泥採購大單,敲開了那裡保守派市長的大門。
還有伯利恆、阿爾圖納、紐卡斯爾————
墨菲手裡揮舞著里奧給他的支票薄,把那些被費城遺忘、被華盛頓忽視的工業城市,一個接一個地縫合進了“賓夕法尼亞工業復興聯盟”的版圖裡。
他用利益的針線,把這片破碎的鐵鏽帶重新縫到了一起。
而在匹茲堡,里奧也在進行著一場舊勢力的清洗。
在特許經營協議作廢的那一天,那些印著摩根菲爾德標誌的藍色起重機和工程車,就像退潮一樣從南區的工地上撤離。
那位寡頭試圖用這種“焦土政策”來向里奧示威,想讓里奧看著空蕩蕩的工地絕望。
但是新的血液迅速填補了真空。
來自伊利的鋼構件公司進場了,來自斯克蘭頓的工程隊也進場了。
里奧兌現了他的承諾,他把工程拆分,分給了這些渴望機會的盟友。
僅僅幾天時間,南區的工地上就重新豎起了腳手架,不同公司的旗幟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第一批核心建材到位,這場轟轟烈烈的大建設就將正式拉開帷幕。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工地上開始逐漸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安靜。
幾百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聚在未完工的地基旁,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踢著腳下的石子。
他們時不時抬頭看向工地入口,眼神中充滿了焦躁。
按照計劃,今天上午十點,來自伊利市的第一批特種鋼構件就該運抵現場。
下午兩點,來自斯克蘭頓的高標號水泥車隊也該進場卸貨。
現在是下午三點。
入口處空空蕩蕩,連一輛送貨的三輪車都沒有。
里奧站在港口臨時指揮部的窗前,看著停擺的工地。
每一分鐘的停工都在燃燒經費。
門被撞開了。
伊森衝了進來,手裡抓著幾張傳真紙,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里奧,出事了。”伊森把紙拍在桌子上,呼吸急促,“我們的物資全斷了。”
“斷了?”里奧轉過身,“伊利那邊不是說已經發貨了嗎?斯克蘭頓的市長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車隊已經出發了。”
“他們確實發貨了。”
伊森咬著牙,“但東西沒到。”
伊森指著第一張傳真。
“這是賓夕法尼亞西部鐵路公司的緊急通知,十分鐘前發過來的。”
里奧拿起那張紙。
“尊敬的客戶,鑑於近期阿勒格尼河流域鐵路段出現路基沉降風險,為確保運輸安全,我司決定自即日起對該路段進行全封閉緊急檢修。檢修期間,所有途徑該路段的貨運列車將無限期停運或改道。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里奧盯著“無限期”這三個字。
這條鐵路是連線伊利和匹茲堡的大動脈,伊利的鋼材必須走這條線。
“改道呢?”里奧問。
“改道要繞行俄亥俄州,成本增加三倍,時間增加一週。”伊森搖頭,“而且他們說了,排程運力緊張,就算改道,也要排隊到下個月。”
里奧放下了鐵路公司的通知,拿起了第二張紙。
那是賓夕法尼亞州貨運卡車協會發給斯克蘭頓幾家物流公司的“行業指導意見書”。
“————鑑於匹茲堡南區工地周邊道路狀況複雜,且存在潛在的安全隱患,協會建議各會員單位,近期審慎承接前往該區域的重型貨運訂單。為保障司機安全,協會將暫停對該區域運輸線路的保險賠付支援。”
沒有保險支援,正規的物流公司沒人敢讓幾噸重的水泥車上路。
里奧把兩張紙扔回桌上。
這根本不是甚麼路基沉降,也不是甚麼安全隱患。
這是戰爭。
摩根菲爾德雖然失去了港口的特許經營權,但他依然是賓夕法尼亞西部鐵路公司的大股東。
他是那個控制著鐵軌、枕木和排程訊號燈的人。
他同時也是貨運卡車協會最大的贊助商。
他輸了官司,但他手裡還有別的牌。
他切斷了匹茲堡的血管。
“他在絞殺我們。”伊森坐在椅子上,“如果物資運不進來,我們的復興聯盟就是個笑話。”
“墨菲還在全州巡迴演講,他拿著我們的訂單去換選票。如果訂單無法兌現,他的競選也就完了。”
里奧看著窗外停擺的起重機。
摩根菲爾德這一手,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這是一種典型的資本絞索。
既然我不能擁有港口,那我就讓你的港口變成一片廢墟。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呼喚,“他在逼我。”
“是的,他在逼你。”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切斷了你的大動脈。”
“鐵路是工業時代的血管,控制了鐵路,就控制了城市的呼吸。當年的範德比爾特就是這麼幹的,他甚至不需要開槍,只要把鐵路橋一鎖,就能讓紐約跪下。”
“摩根菲爾德在用一百年前的老辦法對付你。”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里奧。”
“現在不是十九世紀了。”
“血管不僅僅只有大動脈。”
“如果主動脈堵了,血液會尋找毛細血管。”
“如果火車不走,我們就用汽車。”
“如果大公司不運,我們就找人民。”
里奧的眼神動了一下。
“人民?”
“美國有幾百萬卡車司機。”羅斯福的聲音開始上揚,“他們中很多人不隸屬於任何大公司,不聽命於那個該死的協會。他們是個體戶,是自由職業者,是開著擎天柱在公路上討生活的獨行俠。”
“他們只認一樣東西:現金。”
“摩根菲爾德可以命令鐵路公司停運,但他命令不了這上百萬個散落在公路上的自由靈魂。”
“去把他們找出來。”
“既然正規軍的路被封了,那我們就發動游擊隊。”
“用螞蟻搬家的方式,把那堆鋼材運回來。”
里奧猛地轉過身。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弗蘭克的號碼。
“弗蘭克,你在哪兒?”
“我在工地門口,正攔著幾個想鬧事的工頭。”弗蘭克的聲音充滿了火藥味,“那幫孫子說沒材料幹活,要誤工費。”
“別管他們。”里奧語速飛快,“馬上來我辦公室。”
五分鐘後。
弗蘭克衝進了辦公室。
“出甚麼事了?”
里奧把那兩張通知單遞給他。
弗蘭克看了一眼,罵了一句極髒的髒話。
“這老王八蛋,他是想餓死我們。”
“弗蘭克,我需要車。”里奧盯著這位老工會領袖的眼睛,“我要那些自己養車的司機。那些平時在碼頭上趴活的,在半夜裡拉私活的,那些只要給錢哪怕是地獄都敢闖的獨立司機。”
“你能找到他們嗎?”
弗蘭克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裡透著一股江湖氣。
“里奧,你是在侮辱我嗎?”
弗蘭克拍了拍胸口。
“我在匹茲堡這一塊混了幾十年,甚麼人我不認識?”
“這幫人平時被大公司擠兌得沒飯吃,恨死那個狗屁協會了。”
“只要你給錢,別說去伊利拉鋼材,就是去白宮拉大糞他們都敢接。”
“錢不是問題。”
里奧說道。
“現金結算,運費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五十,如果今晚能把貨送到,我給雙倍”
“告訴他們,這是為了給摩根菲爾德那個老混蛋一點顏色看看。”
弗蘭克的眼睛亮了。
“這活兒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