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結束通話了給桑德斯的電話,手指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了。
“里奧?”約翰·墨菲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很疲憊,背景裡有汽車行駛的噪音,“我剛結束了阿爾圖納的集會,那裡的人不多,反應也很冷淡。該死的,沃倫在那裡的根基太深了。”
“聽著,約翰。”
里奧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訴訟的事情解決了,摩根菲爾德那邊的麻煩暫時不用擔心,我已經把那條鎖鏈砍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了墨菲驚訝的聲音:“你居然做到了?我還沒來得看新聞,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不重要。”里奧打斷了他,“摩根菲爾德出局了,至少在主導權上他出局了,現在,我們面臨著全新的局勢。”
墨菲嘆了口氣。
“里奧,我知道你有鬥志,但是資金方面我還差一點,那些大金主都在觀望。”
“而且,我們真的能贏嗎?”
墨菲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焦慮。
“沃倫和門羅,他們在全州的組織網太密了。我今天在阿爾圖納,連借個像樣的音響裝置都費勁,當地的民主黨委員會根本不理我,他們早就接到了哈里斯堡的暗示,要冷處理我的競選。”
“這很正常。”
里奧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那面賓夕法尼亞州地圖前。
他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粗頭記號筆。
“我們正在被民主黨建制派和共和黨聯手圍剿。”
“如果我們繼續按照之前的競選策略走下去,結果只能是被兩邊同時擠壓致死。”
“所以,我們必須換一種打法。”
里奧拔開筆蓋。
他在地圖上的匹茲堡周圍,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的手向北移動,在伊利湖畔的伊利市畫了一個圈。
向東,在阿巴拉契亞山脈深處的約翰斯敦畫了一個圈。
再向東北,在那個著名的煤炭城市斯克蘭頓畫了一個圈。
“我們要贏的,是這些。”
里奧看著地圖上那些散落的紅圈。
“這些被遺忘的工業廢墟。”
“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伯利恆————”
“這些城市和匹茲堡一樣,曾經是工業的心臟,現在卻成了鏽跡斑斑的屍體。它們被費城的金融精英鄙視,被哈里斯堡的官僚遺忘。”
“約翰,我要用我手裡這五億美元,作為一個巨大的楔子。”
里奧手中的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直線,將這些孤立的紅圈全部連線在了一起,最終匯聚到匹茲堡。
“我要把這些城市串聯起來。”
“建立一個賓夕法尼亞工業復興聯盟。”
電話那頭的墨菲愣住了。
“聯盟?里奧,這聽起來不錯,但實際上怎麼操作?這些城市的市長和議會都有自己的算盤,而且他們大多也受制於州政府。我們沒有行政管轄權,我們憑甚麼命令他們?”
“我們不需要命令他們。
里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們只需要給他們無法拒絕的利益。”
“我已經思考這一天很久了。
“在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體系裡,有一條被很多人忽視的條款。”
“《政府間合作法案》,也就是act177。
“這條法律允許州內的地方自治體,在不經過州議會批准的情況下,簽署互助協議,共同行使某項權力,或者共享某些資源。”
“它原本的設計初衷,是為了讓相鄰的小鎮可以共用一輛消防車,或者共建一個垃圾填埋場,以此來節省開支。”
“但我們可以把它擴大化。”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條款,繞過哈里斯堡的州政府,直接在這個聯盟內部進行資源置換和政策互通。”
“這是合法的。”
里奧對著電話向墨菲說明了法律依據。
“約翰,法律上沒有障礙,我們可以籤協議。”
“可是,資源置換?”墨菲依然困惑,“我們置換甚麼?我們匹茲堡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難道我們還能給斯克蘭頓修路不成?”
“我們不能直接給錢。”
里奧看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
“匹茲堡的市政資金不能直接劃撥給其他城市,那是違法的。”
“但是,我們可以買東西。”
里奧的聲音變得興奮起來。
“利用聯邦機會特區的政策,再加上我的復興計劃二期。”
“約翰,你想想看。我現在手裡握著五億美元,我要修路,要建學校,要改造港口。”
“這些工程需要甚麼?”
“需要大量的鋼材,需要成噸的水泥,需要數不清的玻璃和預製板。”
“以前,這些訂單會被摩根菲爾德拿走,或者流向那些更有成本優勢的外國公司。”
“但現在,規則變了。”
“我不會從摩根菲爾德那裡買了,我也不會從海外買。”
里奧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那些紅圈上。
“我只從這個聯盟裡的城市買。”
“伊利的工廠還在生產鋼材嗎?只要他們的市長公開支援你的競選,只要他們的工會動員起來為你拉票,我就把匹茲堡港口擴建的所有鋼材訂單給他們。”
“約翰斯敦的水泥廠不是快倒閉了嗎?告訴他們的議會,匹茲堡復興計劃需要鋪設五百公里的道路,所有的水泥,我優先從他們那裡採購。”
“告訴斯克蘭頓的物流公司,匹茲堡未來的內陸港,將把斯克蘭頓作為東部的第一分撥中心。”
“這就是我們的籌碼。”
“我們用訂單換選票。”
“我們用匹茲堡的市場,去供養這些兄弟城市的工廠。”
“這叫供應鏈政治。”
電話那頭的墨菲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終於聽懂了。
這哪裡是甚麼競選策略,這分明是一場小型的經濟戰爭。
里奧這是在用五億美元的購買力,強行在賓夕法尼亞州內部,構建一個獨立於費城金融圈之外的實體經濟內迴圈。
“這————這太瘋狂了。”墨菲喃喃自語,“這會被指責為地方保護主義。”
“去他媽的地方保護主義。”
里奧冷冷地說道。
“費城的那些銀行家把錢貸給紐約的房地產商時,有人指責他們嗎?哈里斯堡把州預算傾斜給東部的時候,有人指責他們嗎?”
“我們這叫互助。”
“約翰,你要改變你的話術。”
“當你去這些城市演講的時候,不要談黨派,你要談工業復興。”
“你要告訴這些城市的市長、工會領袖、小企業主。”
“看看費城,看看哈里斯堡。在他們眼裡,你們是累贅,是過時的垃圾。跟著他們混,你們永遠是乞丐,只能等著那個該死的州撥款委員會從指縫裡漏一點殘渣給你們。”
“但是,跟著匹茲堡混,跟著我約翰·墨菲混。”
“我們是兄弟。”
“我們有鋼,我們有煤,我們有技術,我們有市場。只要我們聯合起來,我們就能自己養活自己!”
里奧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蕩。
“這是一種新的身份認同,約翰。”
“我們要把整個賓夕法尼亞一分為二。
“一邊是穿西裝、喝紅酒、玩金融的費城;另一邊是穿工裝、喝啤酒、搞生產的我們。”
“這是一場生產者對食利者的戰爭。”
墨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隨後,傳來了他沉重的呼吸聲。
“里奧,你真是個天才。”
墨菲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狠勁。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明天我就去伊利,那裡的市長是個硬骨頭,但他缺錢缺瘋了。只要我把你的採購合同意向書拍在他桌子上,他會親自開車送我去拉票的。”
“很好。”
里奧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伊森。
“伊森,進來。”
里奧沒有結束通話電話,直接對伊森下令。
“通知採購部,暫停所有尚未簽署的大宗建材採購合同。”
“起草一份《區域優先採購指導目錄》。”
“把伊利、約翰斯敦、斯克蘭頓、伯利恆————把這十幾個老工業城市列入一級優先合作伙伴名單。”
“在同等條件下,優先採購這些城市企業生產的產品。”
“理由就是縮短供應鏈,降低碳排放”,環保局會喜歡這個理由的。”
伊森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明白,老闆。”
里奧重新對電話裡的墨菲說道:“約翰,彈藥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去把那些散落在全州的鐵環,一個一個地撿起來。”
“然後把它們熔接在一起。”
“我們要造一條鎖鏈。”
“一條能把哈里斯堡和費城都勒死的鐵鎖鏈。”
墨菲結束通話了電話。
里奧放下手機,看著地圖上那條被紅筆連線起來的戰線。
這就是他的破局之道。
既然在現有的規則下贏不了,那就重新劃分版圖。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act177,這真是一個美妙的條款。”
“當年那些寫下這條法律的人,原本只是想讓鄉下的小鎮互相借個除草機。”
“他們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會有人用這條法律,把半個賓夕法尼亞的工業城市變成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
“這就像是當年的邦聯。”
“只不過這一次,我們不是為了蓄奴,而是為了生存。”
“里奧,你正在把匹茲堡變成一個首都。”
“一個屬於鐵鏽帶的首都。”
里奧很清楚這其中的風險。
這不僅僅觸動了門羅或沃倫的神經,這是在現有的政治版圖之外,硬生生地搭建了一個不受華盛頓控制的獨立王國。
“不過這很危險,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如果白宮的那幫人看懂了你在做甚麼,他們會比失去一個參議院席位更恐慌。”
“一個不聽指揮、擁有獨立財政閉環、橫跨半個州的鐵鏽帶聯盟?這對聯邦集權來說,是比反對黨更可怕的異端。”
“與之相比,墨菲能不能當上參議員,反而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我知道。”里奧在心裡回答,“但這也正是我們的機會。”
“現在是中期選舉的關鍵時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選票,盯著那個參議員的席位,這就是最好的煙霧彈。”
“我要借著墨菲全州競選的勢,借著這股混亂的浪潮,把這個想法推廣出去,把這艘船先造起來。”
里奧看著地圖上那些紅圈。
“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們這邊。”
“那些工業城市的市長裡,確實有不少是共和黨人。但在實實在在的訂單面前,在能讓工廠冒煙的合同面前,黨派的顏色會褪色。”
“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尤其是在快要餓死的時候。”
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優勢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