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的公路上,雨還在下。
巨大的貨運卡車在i—79號州際公路上飛馳,濺起半米高的水霧。
“滋————滋————”
民用波段無線電,也就是俗稱的cb電臺,正在嘈雜的靜電噪音中傳遞著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
“所有向南走的兄弟注意,阿勒格尼河谷那邊封路了。大公司的車都在調頭,協會發了檔案,那片區域沒有保險賠付。”
一個粗礪的聲音在頻道里抱怨。
“該死的,又是那幫吸血鬼。聽說匹茲堡那邊在搞甚麼大工程,結果這幫孫子為了漲運費,把路給斷了。”
“不是漲運費。”
另一個聲音切了進來,顯得更加低沉。
“我是老傑克,我在南區卸過貨,那是匹茲堡新市長里奧·華萊士的專案。
他在修港口,匹茲堡的資本家不想讓他幹成,就讓鐵路停了,還逼著卡車協會封殺那個工地。”
頻道里沉默了幾秒鐘。
緊接著,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就是匹茲堡鋼鐵工會的那個倔老頭,剛才在兄弟頻道里喊話了。”
“匹茲堡急需鋼材和水泥。正規軍不幹了,現在需要游擊隊。”
“雙倍運費,現金結算,到了就給錢。”
“最重要的是————”
老傑克的聲音頓了頓。
“弗蘭克說,這是一場戰爭。”
“那個匹茲堡的小市長,想從資本家嘴裡把屬於咱們工人的權益摳出來,結果被那幫穿西裝的算計了。”
“還有那個正在選議員的墨菲,也是跟咱們站一頭的。”
“現在情況很清楚,要是這個工地黃了,這倆人就得滾蛋。那個墨菲承諾的那些,給咱們漲運費、提高待遇的事兒,也就徹底沒戲了。”
“如果我們不幫那個小市長把這批貨運進去,以後咱們就還得像狗一樣,看那幫大公司的臉色過日子,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電流聲滋滋作響。
這個訊息順著無線電波,穿過了雨幕,鑽進了賓夕法尼亞州得每一個停車場,每一個路邊餐廳,每一個私人車庫。
伊利市,城市邊緣的一箇舊車庫。
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照亮了那輛停在角落裡的彼得比爾特379型卡車。
這輛車太老了,紅色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了底下的金屬原色。
哈利躺在車底,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他正在用扳手死命地擰一顆鏽死的螺絲,試圖堵住變速箱上的滲油點。
——
他今年六十五歲了,膝蓋有風溼,腰椎裡還有兩顆鋼釘。
這輛車也該報廢了,而他也該退休了。
他原本打算修好這最後一次,就把車賣給廢品站,拿點錢去佛羅里達曬太陽。
放在旁邊工具箱上的老式收音機裡,傳來了老傑克的聲音。
“————這是一場戰爭,摩根菲爾德想餓死匹茲堡————”
哈利從車底滑了出來,費力地站起身,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
他看著那臺收音機,眼神有些發直。
摩根菲爾德。
這個名字狠狠扎進了哈利腦子裡,讓他瞬間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時他不僅僅是個司機,他還是個小老闆,手底下有五輛嶄新的麥克重卡,還有幾個跟著他吃飯的兄弟。
他甚至已經付了佛羅里達那棟海邊小屋的首付,那是他給妻子承諾的晚年。
然後摩根菲爾德來了。
他買下了物流協會的主席席位,接著就是一連串讓人看不懂的新規矩。
甚麼“區域運輸准入保證金”,甚麼“環保排放統一升級標準”。
那些標準定得極其刁鑽,剛好卡在哈利這種小車隊的脖子上,要想合規,就得換新車,就得交十幾萬的保證金。
緊接著就是運費腰斬。
摩根菲爾德的車隊寧願虧本跑,也要把運費壓到連油錢都不夠的地步。
哈利撐了三個月,頭髮白了一半。
最後銀行的人來了,當著他妻子的面,強行開走了他的車,收走了他的房子o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那幾輛保養得程亮的卡車,被貼上封條,以廢鐵的價格拍賣給了摩根菲爾德旗下的物流公司。
那是吃人。
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吐的生吞活剝。
哈利破產了,車隊沒了,老婆也沒熬過那個冬天,最後只剩下這輛從報廢場淘回來的老彼得比爾特陪著他。
他恨透了那些大公司,恨透了那些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裡,用幾行檔案就能把一個老實人的畢生心血毀得乾乾淨淨的混蛋。
“去他媽的佛羅里達。”
哈利罵了一句。
他走到車庫角落,搬開了堆在那裡的舊輪胎,從下面的地板縫裡,摳出了一個鐵皮餅乾盒。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卷卷用橡皮筋紮好的鈔票。
這是他的養老金,是他的棺材本。
哈利抽出了一半,塞進兜裡。
他重新鑽進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轟”
老舊的柴油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劇烈的咳嗽,然後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開始轟鳴。
“老夥計,咱們還得再跑一趟。”
哈利拍了拍方向盤。
“我知道你漏油,我知道你剎車不太靈,但這次咱們得去。”
“有人說那是虧本買賣。”
哈利掛上檔,踩下油門。
龐大的車頭駛出了車庫的木門,衝進了伊利的雨夜。
“老子這輩子虧得還少嗎?但這口氣,得爭!”
他要去鋼鐵廠拉貨。
哪怕跑完這趟車就散架,他也得把那幾十噸鋼材給匹茲堡送過去。
斯克蘭頓,一處廉價公寓的樓下。
邁克坐在駕駛室裡,手機螢幕的螢光照亮了他年輕而疲憊的臉。
他只有二十八歲,是一名獨立貨運司機。
他的車是一輛貸款買的二手沃爾沃重卡,每個月都要還高額的車貸。
手機正在閃爍。
那是幾個電商平臺的快遞訂單。
貨輕,路好走,運費雖然不高,但勝在穩定。
只要他接單,明天就能把這一週的奶粉錢掙出來。
他剛出生的女兒還在樓上的公寓裡睡覺,妻子正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
這時候,車載電臺裡傳來了呼叫。
“匹茲堡方向,急需高標號水泥。重貨,路爛,大公司罷工了。”
“這是給咱們自己人幹活,匹茲堡的里奧市長要給本地工人建合作社,但當地的資本家想弄死他。”
“有種的就來,沒種的繼續送你們的快遞。”
邁克的手指懸在“接單”的按鈕上。
他猶豫了。
邁克雖然不是匹茲堡人,但他聽說過里奧·華萊士和約翰·墨菲。
邁克在休息站的電視裡看到過墨菲的演講。
那個老頭子站在起重機下面,說要把就業帶回賓夕法尼亞,說要讓工人重新獲得尊嚴。
那些話,和里奧市長說的一模一樣。
邁克聽說他們是一夥的。
那個年輕的市長搞了一個叫“工人合作社”的東西。
那是個新鮮詞兒,據說在那裡面,工人不用看老闆臉色,自己就是股東,年底還能分紅。
邁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心裡就像被火燙了一下。
他一直在盼著,盼著里奧和墨菲能贏。
他盼著這個甚麼合作社能從匹茲堡走出來,一路鋪到斯克蘭頓,鋪到他家門口。
那樣,或許他就不用再被這些該死的平臺演算法吸血了。
可是現在,還沒等那個合作社走出匹茲堡,那幫貪婪的資本家就動手了。
理智告訴他,去匹茲堡是個壞主意。
那裡的路況很差,水泥很重,極度損耗車輛。
而且現在那裡是風暴中心,搞不好會被捲進大麻煩裡。
為了一個所謂的“未來”,得罪物流協會,值得嗎?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曾經是斯克蘭頓的煤礦工人,煤礦倒閉後,父親酗酒,鬱鬱而終。
邁克不想像父親一樣。
但他現在乾的這行,雖然看起來自由,其實也是被演算法困住的奴隸。
平臺說降價就降價,說罰款就罰款。
他沒有尊嚴,沒有保障。
他本來還在想,這次參議員選舉,是不是該給那個墨菲投一票。
畢竟,那個費城的副州長看起來離他的生活太遠了,而墨菲至少還知道工人的手是粗糙的。
現在,匹茲堡出事了。
如果那個計劃失敗了,如果匹茲堡輸了,如果連里奧和墨菲這樣的人都被資本家聯手絞殺了。
那他的女兒長大後,是不是也只能像他一樣,被演算法困住,永遠沒有出路,永遠只能在溫飽線上掙扎?
邁克不想看到那一幕。
他不想讓匹茲堡輸。
“為了孩子。”
邁克低聲說了一句。
他按下了手機螢幕,把那個讓關掉了,拿起對講機,調到了公共頻道。
“我是邁克,我在斯克蘭頓。”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這兒有空車,告訴我水泥廠在哪兒,我去裝貨。”
他咬了咬牙。
去他媽的快遞,去他媽的演算法。
他要拉水泥。
為了讓這座城市的地基更牢固一點,為了以後他的孩子能有個像樣的工作。
賓夕法尼亞州的高速公路上。
夜色深沉。
原本空曠的道路上,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燈光。
那不是整齊劃一的大型物流車隊,沒有統一的塗裝,也沒有鮮艷的logo。
那是一支雜牌軍。
有快要報廢的平頭卡車,有自己改裝的平板拖車,甚至還有用來拉木材的特種車。
它們從伊利的湖邊出發,從斯克蘭頓的山區出發,從貝德福德的農場出發。
它們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溪流,匯聚向同一個方向。
無線電頻道里熱鬧了起來。
“這裡是斷腿喬,我在76號公路上,車上拉了三十噸螺紋鋼。那幫警察想查我的超載,我繞小路過來的。”
“我是夜貓,從俄亥俄邊境過來,聽說匹茲堡那邊缺瀝青?我這兒有一車,剛從廠裡出來的。”
“嘿,前面的兄弟,我是哈利。我的水箱好像有點漏,要是半路趴窩了,誰推我一把?”
“放心吧,咱們這兒有十幾輛車呢,抬也把你抬到匹茲堡!”
這些平時互不相識,甚至在貨運站為了搶一個訂單能打起來的散戶司機們,在這一刻,因為同一個頻率裡的怒吼,連線在了一起。
他們是被大物流公司擠壓得喘不過氣的小人物。
他們是被時代車輪碾壓過的碎石。
他們平時沉默,隱忍,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哈腰。
但今天,他們抬起了頭。
他們握著方向盤的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有力。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他們不僅僅是在運貨。
他們是在運送尊嚴。
他們是在向那些不可一世的資本家,向那套只認利潤不認人的商業規則,狠狠地比出了一箇中指。
這就是鐵鏽帶的毛細血管。
當主動脈被資本切斷的時候,這些平時被忽視的血管,開始瘋狂地搏動。
它們輸送著氧氣,輸送著血液,輸送著這座垂死的工業城市最急需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