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法庭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警衛攔住了試圖衝進來的媒體記者,閃光燈在警戒線外瘋狂閃爍,像是一片躁動的銀色海洋。
里奧獨自一人走在長廊上,伊森正在裡面處理後續的法律文書,此刻,他身邊沒有任何人。
但他走不出去了。
在長廊的盡頭,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像是一堵牆,擋住了通往出口的必經之路。
摩根菲爾德站在那堵牆的前面。
這位在雪茄室裡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的匹茲堡寡頭,此刻看起來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現在瞪得很大,裡面佈滿了紅血絲。
他不僅失去了一個價值連城的港口特許經營權。
更重要的是,他被一個毛頭小子,在全城媒體和聯邦法官面前,像耍猴一樣戲弄了。
里奧停下腳步,站在距離摩根菲爾德三米遠的地方。
“精彩的表演,華萊士先生。”
摩根菲爾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森然寒意。
“我在商界混了四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騙子和強盜,但我必須承認,你是最讓我噁心的一個。”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那根手杖抬了起來,杖尖幾乎要戳到里奧的胸口。
“你贏了官司,用那種自殺式的方法,撕毀了我們的協議,廢除了特許權。”
“但是,年輕的市長,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摩根菲爾德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你是不是忘了,是誰在給你那五億美元的債券做信用背書?又是誰擁有匹茲堡唯一的鐵路轉運網路和施工能力?”
“你剛剛親手燒掉了你唯一的救生艇。”
摩根菲爾德環顧四周,彷彿在展示他在這個領域的絕對統治力。
“在這個匹茲堡,除了我,誰還能幫你修建那個該死的港口?誰有那個技術?誰有那個資本?誰有那些重型機械?”
“沒有我,你的港口永遠只是一張廢紙,你的債券會違約,你的復興計劃會爛尾。”
“你會死得很慘,里奧。”
“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資源,讓每一家銀行都拒絕你,讓每一個承包商都遠離你。我會看著你在市長的位置上慢慢腐爛,看著那些被你欺騙的市民把你撕碎。”
摩根菲爾德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掌握著生產資料,掌握著供應鏈,掌握著這座城市的工業血脈。
在傳統的商業邏輯裡,得罪了他,就等於判了死刑。
里奧看著那根指著自己的手杖。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領,然後挺直了腰桿。
“摩根菲爾德先生。”
里奧開口了。
“我想你搞錯了一個概念。”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了那根手杖。
“我沒有燒掉救生艇。”
“我只是把那個試圖在船底鑿洞、想要把整船人都淹死,好以此來獨吞貨物的船長,扔了下去。”
里奧向前邁了一步,這種反向的壓迫感讓摩根菲爾德的保鏢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你以為你壟斷了技術?壟斷了施工能力?壟斷了這座城市的建設權?”
“那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匹茲堡的每一任市長都跪在你的面前,求你施捨一點殘羹冷炙。他們讓你以為,這座城市離了你就轉不動了。”
“但我不是他們。”
里奧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那一套沒有資本就沒有發展的鬼話,對我沒用。”
“看看外面。”
里奧指著警戒線外那些雖然被攔住、但依然在向這邊張望的市民和記者。
“從今天起,規則變了。”
“匹茲堡不姓摩根菲爾德。”
“它姓人民。”
“我會修好那個港口,但我不會用你的方式。我會證明,即便沒有你們這些吸血鬼,這座城市的市民們依然能透過自己的雙手,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
說完,里奧不再看摩根菲爾德一眼。
他側過身,從那位僵在原地的寡頭身邊穿過。
他的肩膀撞到了摩根菲爾德的肩膀,但他沒有停頓,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摩根菲爾德站在原地,雙手顫抖。
他扭頭看著里奧的背影,那背影決絕、孤獨,卻充滿了一種令他感到恐懼的力量。
那是他無法理解的野性力量。
他想喊住里奧,想再威脅幾句,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意識到,他的那些籌碼,對於一個已經把桌子掀翻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法院的大門緩緩開啟。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刺入里奧的眼睛,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走下臺階,站在廣場上。
他現在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
他得罪了民主黨建制派,失去了華盛頓的支援;他羞辱了摩根菲爾德,切斷了本地最大的金援和技術支援。
帳戶上雖然躺著五億,但如果沒有施工方,沒有配套的鐵路,港口擴建專案依然無法落地。
他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把自己逼到了絕境。
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是卸下了揹負已久的枷鎖。
“好了,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剛才的話說得很漂亮,氣勢很足,把那個老傢伙氣得夠嗆。”
“但是,回歸現實吧。”
“只有錢,是辦不成任何事的。”
“五億美元躺在帳戶裡,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只有當這筆錢流動起來,變成鋼筋,變成水泥,變成柴油的時候,它才叫資本。”
“沒有了摩根菲爾德,你打算怎麼讓這筆錢流動起來?”
“港口修建專案是個吞噬物資的巨獸。你需要成噸的鋼材,需要排成隊的混凝土攪拌車,需要那些只有摩根菲爾德手裡才有的重型挖掘機和起重裝置。”
“你以為你有了錢就能買到這些嗎?”
“如果買不到材料,招不到工程師,你的港口專案就會無限期停擺。”
“而墨菲的競選,是建立在這個港口開工的承諾之上的,如果那邊一直無法開工,墨菲就會被選民當成騙子。”
“所以,跟摩根菲爾德決裂很簡單,只需要一分鐘的勇氣。”
“但要在匹茲堡找到一個能替代他的人,比登天還難。”
里奧站在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遠處阿勒格尼河的波光。
“我知道,總統先生。”
“在匹茲堡,在這個被資本和舊秩序層層包裹的城市裡,我確實找不到幫手了。”
里奧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誰說我一定要在匹茲堡找?”
“我們要去別的地方。”
“去哪裡?”羅斯福問。
里奧邁開步子,向著法院臺階下走去。
警戒線終於被突破了,媒體和焦慮的市民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華萊士市長!”
一名記者把錄音筆幾乎戳到了里奧的臉上,語氣咄咄逼人。
“你剛剛在法庭上宣佈港口要重新招標,這代表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將徹底撤出,這是否意味著內陸港擴建專案已經實質性死亡?”
旁邊,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擠在人群裡,神情焦急地喊道:“里奧!我們的工作怎麼辦?如果不修港口,我們就又沒飯吃了!”
更多的問題砸了過來。
“沒有摩根菲爾德的技術支援,誰來負責自動化改造?”
“你會辭職嗎?”
“這是不是一場單純的政治作秀?”
里奧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臺階的中間,並沒有迴避這些尖銳的質問。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閃爍的鏡頭,最後落在了那個焦急的工人臉上。
“專案不會擱置。”
“壟斷協議結束了,骯髒的交易死了,但港口專案,它還活著。”
“不僅活著,它會比以前更乾淨,更強壯。”
記者追問道:“可是市長先生,現實一點!在匹茲堡,除了摩根菲爾德,誰還有能力接下這麼大的盤子?誰有鐵路網?誰有重型機械?”
里奧看著那個記者,表情漠然,他直接推開了擋在面前的麥克風,繼續向下走去。
“你要去哪?”記者在他身後喊道,“你要去哪裡找替代者?”
里奧沒有回答媒體。
他坐進了市長專車,關上了門。
“去那些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
里奧對著腦海中的羅斯福說道。
“去那些曾經造就了美國工業輝煌,如今卻被華爾街和矽谷視為垃圾堆的地方。”
車子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駛向了市政廳的方向。
里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灰色建築,眼神變得深邃而遼闊。
“去鐵鏽帶的深處。”
“那裡有我們需要的一切。被閒置的機器,被低估的技術,還有那些和我們一樣,渴望復仇和重生的靈魂。”
“摩根菲爾德以為他封鎖了匹茲堡,我就死定了。”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車窗邊緣。
“但他忘了,匹茲堡只是鐵鏽帶的一環。”
“現在,我要去喚醒那些沉睡的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