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西區聯邦地區法院,第三法庭。
挑高的穹頂下懸掛著巨大的黃銅吊燈,光線經過磨砂燈罩的過濾,變得柔和而肅穆,灑在深紅色的護牆板上。
旁聽席座無虛席,甚至連過道里都站滿了拿著速記本的記者。
匹茲堡所有的媒體都來了,還有幾家來自華盛頓和紐約的大報記者。
他們敏銳地嗅到了血腥味,一場關於明星市長、資本寡頭和反壟斷法的審判,足以佔據接下來一週的頭版頭條。
法官席高高在上。
法官坐在那張巨大的高背椅上,手中拿著法槌。
而在法庭的中央,兩軍對壘。
原告席上,坐著“賓夕法尼亞自由貿易促進會”的律師團。
但這只是一個幌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幫穿著灰色西裝、眼神兇狠的男人,背後其實站著來自華盛頓的人。
領頭的律師叫羅伯特·貝克,一個在反壟斷訴訟領域頗有建樹的訟棍。
他最擅長的就是把競爭對手扒得只剩下一條底褲,然後把那條底褲也掛在法庭的旗杆上。
貝克的面前堆著幾座小山一樣的檔案箱。
那裡面裝著關於特許經營權的排他性條款,關於土地轉讓的細節,關於里奧和摩根菲爾德私下會面的記錄。
他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盯著被告席,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被告席分為兩塊。
左邊,是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的律師團。
這是一支真正的全明星陣容。
班尼特律師坐在最前面,身後是十幾名來自華盛頓頂級律所的高階合夥人和助理。
他們神情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們準備了幾十項關於管轄權、證據開示程式、原告主體資格的異議。
他們要把這場官司拖進垃圾時間,拖到海枯石爛,拖到原告不願意再告為止。
而在被告席的右邊,顯得格外寒酸。
那裡只坐著兩個人。
里奧·華萊士,以及他的幕僚長伊森·霍克。
市政廳的法務總監本來應該坐在那裡,但他在開庭前十分鐘突然“急性腸胃炎”發作,進了醫院。
里奧穿著那件深色的西裝,坐得筆直。
他的面前空空蕩蕩,只有一支鋼筆和一本記事本。
聽眾席的第一排。
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坐在那裡,就像一個普通的旁聽市民,但他周圍的一圈座位都空了出來。
他正用一種戲謔嘲弄的眼神看著被告席上的里奧。
他在等。
在等里奧看向他。
在等那個年輕人在絕望中崩潰,在法律的重壓下窒息。
只要里奧露出哪怕一絲求助的眼神,摩根菲爾德就會讓班尼特改變辯護策略。
當然,代價是里奧將徹底交出匹茲堡的控制權,簽下那兩份出賣靈魂的補充協議。
“看看他,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那條老鱷魚正在流口水,他以為你是一塊已經擺在盤子裡的肉。”
里奧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直視著法官席。
“這時候他應該很餓了。”里奧在心裡回答。
“砰!”
法官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
沉悶的聲響讓法庭內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
“肅靜。”
法官的聲音傳遍全場。
“關於賓夕法尼亞自由貿易促進會訴匹茲堡市政府及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反壟斷一案,現在開庭。”
程式啟動。
原告律師貝克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大步走到法庭中央。
“法官閣下,陪審團各位成員。”
貝克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正義感。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一起普通的商業糾紛,而是為了捍衛美國經濟最基石的原則,自由競爭。”
他猛地轉身,手指直直地指向里奧。
“被告,匹茲堡市長里奧·華萊士,公然濫用行政權力,他與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的董事長,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達成了一項骯髒的幕後交易。”
“他們透過所謂的《戰略物流統一管理法案》,人為地製造壁壘,將所有潛在的競爭者排除在匹茲堡內陸港專案之外。”
“這是赤裸裸的權錢交易!這是對公眾利益的掠奪!這是對憲法精神的踐踏!”
貝克的陳詞極具煽動性。
他列舉了特許經營權的排他條款,列舉了土地轉讓的定向招標。
聽眾席上發出一陣陣驚呼,記者們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摩根菲爾德坐在那裡,面帶微笑。
罵得越狠越好。
局勢越危急,里奧就越需要他。
貝克的發言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當他坐下時,整個法庭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現在。”
法官看向被告席。
“請被告進行陳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被告席。
班尼特律師整理了一下袖口,準備站起來。
按照之前的安排,此時應該是他的表演時間。
他會提出一系列複雜的程式性異議,質疑原告的起訴資格,要求暫停審理,把水攪渾0
摩根菲爾德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等待著那個時刻。
然而,一隻手按在了桌子上。
里奧站了起來。
班尼特的動作僵住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里奧。
這不在劇本里。
伊森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拉了一下里奧的衣角,眼神裡滿是驚恐。
“里奧,別衝動,讓專業的來————”
里奧沒有理會。
他掙脫了伊森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徑直走向了法庭中央的發言臺。
他站在了那裡,孤身一人。
面對著法官,面對著咄咄逼人的原告律師,面對著對他充滿敵意的整個世界。
摩根菲爾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皺起眉頭,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這個瘋子想幹甚麼?難道他想自己辯護?在聯邦法院?面對反壟斷這種級別的指控?
他會把自己送進監獄的!
法官審視著這位年輕的市長。
“華萊士先生,你打算親自進行陳述嗎?你的法律顧問呢?”
“法官閣下。”
里奧開口了,他的聲音異常平穩。
“我的法務總監病了,至於其他的律師————”
里奧瞥了一眼班尼特那群人。
“他們太貴了,匹茲堡的納稅人僱不起。”
法庭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里奧雙手扶住發言臺的邊緣。
“我站在這裡,並不打算反駁貝克律師剛才那些指控。”
全場譁然。
不反駁?那就是認罪?
貝克律師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沒想到勝利來得這麼容易。
里奧繼續說道:“因為那毫無意義。”
“法官閣下,為了節省法庭的寶貴時間,也為了節省納稅人的金錢。”
“我有一個宣告要發表。”
里奧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了一份摺疊起來的檔案。
他慢慢地展開那張紙。
在那一瞬間,坐在聽眾席第一排的摩根菲爾德,突然感覺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清了里奧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見過。
在阿勒格尼山頂俱樂部,當里奧拒絕他的勒索,說出“要把這座山頭炸平”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那是同歸於盡的眼神。
“阻止他!”
摩根菲爾德在心裡怒吼,他想要站起來,想要示意班尼特律師打斷程式。
但這裡是法庭,法槌掌握在法官手裡。
里奧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他的聲音傳遍了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作為匹茲堡市長,我站在這裡,不僅是為了應對法律的指控,更是為了向這座城市的三十萬市民負責。”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關於內陸港專案的爭議沸沸揚揚。”
里奧繼續說道。
“我聽到了來自社群的聲音,聽到了來自商界的質疑,也聽到了來自法律界專業的批評。”
他停頓了一下。
“我必須承認,在推進內陸港專案的過程中,我犯了一個嚴重的行政決策失誤。
全場譁然。
記者們敲擊鍵盤的手都快冒煙了。
原告席上的律師們則面面相覷,他們準備好了成噸的炮彈,準備好了扒掉市長底褲的證據。
結果被告上來就認錯了。
“出於對重振匹茲堡經濟的急切渴望,出於對創造就業崗位的迫切需求,我過度強調了企業的實力。”
里奧放慢語速,他現在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斟酌。
“我在招標檔案中設定了過於苛刻的技術門檻,我的初衷是為了確保專案質量,為了保證港口能以最快的速度投入運營。”
他把腐敗和勾結輕描淡寫地轉化為了急切和苛刻的要求。
這是一個完美的政治修辭。
他承認了行為,但美化了動機。
“但是,我現在意識到,這種做法在客觀程式上,確實損害了市場的公平競爭原則。”
“它讓其他潛在的投資者感到被排斥,它引起了公眾的廣泛誤解,它讓市民們擔心公共資產被私有化。”
“這是我的責任。”
“作為市長,我有義務糾正這個錯誤。”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就是現在,里奧。”
“拔刀。”
“砍斷它。”
里奧深吸一口氣。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鋒利。
“因此,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為了保護公眾的利益,為了讓匹茲堡的復興建立在絕對公平和透明的基礎之上。”
里奧的聲音在穹頂下迴蕩。
“我在此正式宣佈。”
“匹茲堡市政府將行使《城市憲章》賦予的行政裁量權。”
“我們將立即廢止與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簽署的《內陸港特許經營協議》。”
“同時,廢除該專案招標檔案中所有的排他性技術條款。”
法庭內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法官不得不拿起了法槌,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肅靜!”
里奧沒有理會周圍的騷動,他繼續說道。
“我們將重新啟動該專案的招標程式。”
“這一次,它將是公開、透明、面向全球的。”
“無論是來自費城的公司,還是來自紐約、甚至海外的企業,只要能為匹茲堡帶來最好的技術和最低的成本,我們都歡迎。”
“我們將把這個港口,真正地還給市場。”
說完,里奧對著法官微微鞠躬,然後坐回了椅子上。
原告席上的律師們徹底傻眼了。
他們指控的是壟斷,現在被告自己把壟斷廢了。
他們指控的是違憲,現在被告自己把違憲的條款刪了。
訴訟的基礎不存在了。
這就像是拳擊手蓄足了力氣揮出一記重拳,卻發現對手已經跳下了擂臺,還順手把擂臺給拆了。
而在聽眾席的第一排,摩根菲爾德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他手裡那根價值連城的銀頭手杖,此時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摩根菲爾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那是被背叛、被戲耍、被當眾羞辱的憤怒。
他以為里奧是條走投無路的狗,來找他求救。
結果這條狗咬斷了鎖鏈,還反過來咬斷了他的手。
特許經營權沒了。
排他性條款沒了。
他手裡那五百英畝的鐵路用地,失去了最大的戰略價值。
里奧用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解除了反壟斷訴訟的危機,同時也徹底撕毀了他們之間的盟約。
這是掀桌子。
法官的目光在里奧和原告律師之間來回掃視。
“原告方。”法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既然被告已經正式宣佈廢止了涉案協議,並承諾重新啟動公開招標,那麼本案的核心爭議點已不復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本法庭已不再擁有對該案的實質管轄權,因為聯邦法院不審理已經解決的糾紛,也不回答假設性問題。”
貝克張了張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繼續打?打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合同?那是濫用司法資源。
不打?那就意味著他們處心積慮策劃的致命一擊,打在了棉花上。
“法官閣下————我們————”貝克結結巴巴,“我們需要————我們需要時間評估被告宣告的真實性和法律效力,也許這只是一個拖延戰術————”
“這不是拖延,這是行政命令。”
里奧在被告席上補充道。
“檔案已經簽署並即刻生效,如果我違背承諾,你們隨時可以再來起訴我。”
法官點了點頭,似乎對里奧的態度很滿意。
“既然如此。”
法官重新拿起法槌。
“鑑於爭議標的已滅失,本庭依據案件無實益原則,正式裁定:”
“駁回原告起訴。”
“本案終結。”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