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街道上。
他剛剛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地下檔案室逃出來。
車輪碾過潮溼的柏油路面,發出單調的噪音。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那些高聳的玻璃幕牆寫字樓消失了,出現在兩側的是低矮的紅磚屋,掛著霓虹燈招牌的廉價酒吧和廢棄的工廠圍牆。
里奧踩下剎車,車子停在了一個路口。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扇熟悉的大門。
鋼鐵工人社群中心。
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政治生命的搖籃。
里奧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他沒有下車。
隔著擋風玻璃,他看著那扇門,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逃避衝動。
他害怕進去。
幾個月前,他是這裡的英雄。
他在這裡發誓要對抗寡頭,要保護工人的利益,要把匹茲堡從資本家的手裡奪回來。
那些工人們相信了他,把他舉過頭頂,送進了市政廳。
而現在呢?
網路上的文章鋪天蓋地,指控他是叛徒,是猶大。
在卡內基圖書館禮堂,學生們已經徹底走向了他的反面;企業主們抱著手,冷眼旁觀;只有工人們似乎站在他這邊。
但幾天過去,輿論愈演愈烈,他也不知道工人們的情緒會如何變化。
雖然他為了五億美元的債券,為了復興計劃,不得不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
但在這些樸素的工人眼裡,這或許就是最赤裸裸的背叛。
他害怕看到弗蘭克那雙失望的眼睛,害怕看到那些曾經為他歡呼的人,此刻用冷漠甚至仇恨的目光注視著他。
“怎麼?不敢下車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在那個滿是灰塵的地下室裡翻了好幾個晚上的檔案,試圖用法律條文來給自己找一條生路,現在路就在腳下,你卻不敢邁步?”
“我只是————不想面對他們。”里奧低聲說道,“至少現在不想,我還沒有贏下官司,我還沒有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你永遠無法向所有人證明你是對的,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但你必須面對那些把你送上那個位置的人。”
“如果你連面對他們的勇氣都沒有,那你就不配去法庭面對質詢,也不配去華盛頓面對那些吃人的政客。”
“下車。”
“去看看他們,去看看真實的匹茲堡。”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推開車門,整理了一下那件因為熬夜而變得皺皺巴巴的西裝,邁步走向那扇大門。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然後用力推開。
“吱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裡原本很嘈雜,幾十個穿著工裝的漢子正在吃早餐,大聲討論著昨晚的球賽,或者抱怨著該死的天氣。
但在里奧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就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聚焦在門口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里奧站在那裡,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打招呼。
里奧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喬治,他此刻手裡正拿著半塊三明治,嘴巴微張。
他看到了大衛,他手裡端著咖啡杯,眼神複雜。
他們都看過那篇新聞了。
他們都知道了港口特許經營權的事情。
里奧張了張嘴,想要說點甚麼,想要解釋,想要告訴他們那五億美元的重要性。
但他發不出聲音。
在這些真實的目光面前,任何政治辭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陣奇怪的聲音響了起來。
“吱呀——吱呀””
那是輪子碾過木地板的聲音。
在後廚的方向,一輛輪椅緩緩駛了出來。
瑪格麗特坐在輪椅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光。
她的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堆滿了剛出爐的藍莓鬆餅,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瑪格麗特推著輪椅,來到了里奧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疲憊、滿眼紅血絲、下巴上滿是胡茬的年輕市長。
里奧低下了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是他最愧疚的人。
是為了他的競選付出了慘重代價的人。
如果她也罵他是叛徒,里奧覺得自己可能會當場崩潰。
“傻站在那兒幹甚麼?”
瑪格麗特開口了。
“里奧,看你就跟看見個流浪漢似的,還沒吃早飯吧?”
里奧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瑪格麗特臉上那熟悉的笑容。
“來,拿著。”
瑪格麗特把盤子往裡奧面前遞了遞。
“剛出爐的,藍莓餡的,趁熱吃吧。”
里奧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一塊鬆餅。
鬆餅的邊緣烤得焦黃,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以前,每次競選活動結束,或者只是路過這裡,他哪怕繞路都會進來吃上一塊。
那時候,這味道代表著一種屬於“自己人”的溫暖。
但現在,他咬了一口。
嘴裡的味道很乾,吃不出原來的香甜了。
大廳裡依然安靜,幾十個工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里奧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瑪格麗特,然後又看向站在前面的弗蘭克和老喬。
“瑪格麗特————還有大家。”
里奧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們————看了那篇文章嗎?”
他沒有說哪篇文章,但他知道大家都清楚他在說甚麼。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沒有人回答。
人群中傳來幾聲咳嗽。
“你說那個網上的文章?”
老喬往前走了兩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動作粗魯而自然。
“看了。”老喬說,“昨天晚上看的,我孫子念給我聽的。”
他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灰髮,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那幫大學生寫的狗屁文章,用詞比我那臺挖掘機的說明書還難懂。甚麼壟斷,甚麼程序正義,甚麼排他性條款,我看了一半就頭疼。”
老喬停頓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里奧。
“他們說你是個叛徒,說你把我們賣了。”
里奧低下了頭。
他在等待審判。
等待那個“滾出去”的字眼,等待像之前在禮堂裡一樣的徽章砸在自己臉上。
“那是真的。”
里奧低聲承認。
“文章裡的法律分析是對的,我確實簽了那個合同。我把內陸港的經營權給了摩根菲爾德,期限是五十年。我給了他排他性的地位,讓他可以壟斷未來的物流定價權。”
“我為了拿到那筆債券,做了這筆交易。”
里奧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坦誠。
“如果你們覺得被背叛了,如果你們覺得我是個騙子,你們可以罵我,我接受。”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迎接憤怒的爆發。
然而,並沒有怒吼。
“吱呀””
輪椅的聲音再次響起。
瑪格麗特推著輪子,來到了里奧的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里奧,把他朝著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讓他直視自己的雙眼。
“看著我,孩子。”
瑪格麗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強硬。
“你看看這屋子裡的人。”
她指了指周圍。
“我們這幫老骨頭,這輩子都在跟煤灰、鐵鏽和帳單打交道。我們不懂甚麼《謝爾曼反壟斷法》,也不懂甚麼特許經營權到底意味著甚麼。那些法律條文對我們來說,還沒有超市裡的打折券實在。”
“我們只知道幾件事。”
瑪格麗特的手指很用力,掐得里奧的手有些疼。
“誰在我們家門口的路爛了十年沒人管的時候,派人來修好了它?”
“誰在我被警察推倒摔斷了腿,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幫我要回了賠償金?”
“誰在那個寒風凜冽的早上,冒著被抓的風險,站在市政廳的草坪上,指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市長鼻子罵,為我們這些窮人說話?”
瑪格麗特鬆開了手,指著里奧的胸口。
“是你。”
“里奧·華萊士。”
“那些寫文章的人,他們坐在空調房裡,喝著咖啡,敲著鍵盤罵你是叛徒。因為他們不需要擔心下個月的暖氣費,他們不需要擔心孩子沒學上。”
“他們有資格談論道德,因為他們的肚子是飽的。”
“但我們沒有那個奢侈的資格。”
弗蘭克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看著里奧。
“里奧。”
弗蘭克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里奧的肩膀上。
“砰。”
“你以為工人們沒在罵娘嗎?當然在罵。”
弗蘭克坦誠地說道。
“昨天晚上在工會酒吧,大家都在罵。罵這個該死的世道,罵為甚麼我們想修個路、
想找個工作,就非得求著摩根菲爾德那個吸血鬼點頭。”
“我們恨透了摩根菲爾德,恨透了那種我們永遠只能當耗材的感覺。”
“但是。”
弗蘭克盯著里奧的眼睛,目光如炬。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們在罵這個世道,在罵那個必須要有的交易。”
“他們不是在罵你。”
里奧愣住了。
“不是————在罵我?”
“當然不是。”弗蘭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兄弟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誰對他們好,誰在利用他們,這種直覺還是有的。”
“我們知道你是為了誰才去籤那個字的。”
“如果不是為了弄錢給我們發工資,你大可以像以前那些政客一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告訴我們財政困難,請等待”。
“6
“你為了讓我們有飯吃,把自己弄得一身髒水。”
弗蘭克把煙拿下來,夾在手裡指著里奧。
“里奧,聽好了。”
“如果你必須把靈魂賣給魔鬼,才能給我們這幫窮鬼換來麵包。”
“那我們只有一句話””
“別讓魔鬼把你吃了。”
里奧看著弗蘭克,看著老喬,看著周圍那些默默點頭的工人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衝擊著他的鼻腔。
他以為自己失去了基本盤,以為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但他忘了,這些人是生活在泥潭裡的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泥潭的規則。
在生存面前,潔癖是一種罪惡。
他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聖人,他們需要一個能帶他們活下去的頭狼。
哪怕這頭狼為了捕獵,要在泥漿裡打滾,只要他把肉帶回來,分給族群。
他就是領袖。
瑪格麗特從旁邊拿過一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塞進了里奧手裡。
杯壁的溫度傳導到手心,驅散了里奧指尖的冰涼。
“喝了它。”
瑪格麗特命令道。
“不管你在法庭上變成甚麼樣,不管你在那個全是謊言的市政廳裡學會了多少壞心眼。”
“也不管外面那些報紙、網路怎麼罵你。”
“只要你還記得回來的路,只要你還認得這扇門。”
“這兒永遠給你留著熱咖啡。”
“去做你該做的事吧,孩子。”
瑪格麗特拍了拍里奧的手背。
“別怕弄髒手。”
“手髒了可以洗,只要心還沒黑透就行。”
里奧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黑色的液體。
那一刻,他感到體內某種東西破碎了。
現在正在形成的是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
那是從這群最底層的人身上汲取到的力量。
粗糙,原始,但這才是權力的真正根基。
“這就對了。”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
“你終於明白了,里奧。”
“力量從不來自那些寫在紙上的法律條文,也不來自法官手裡的木槌。”
“力量來自被統治者的同意。”
“是這些人的信任,賦予了你權力的合法性。”
“他們不在乎你是否完美,不在乎你是否符合那些精英眼裡的道德標準。”
“他們只在乎一件事:你是否屬於他們。”
“只要他們還站在你身後,只要他們還願意給你留一杯熱咖啡。”
“那麼,就算全世界的法庭都判你有罪,你依然擁有著這座城市。”
里奧抬起頭。
他幾口吃掉了剩下的半塊鬆餅,那幾分鐘前還乾澀的味道,此刻竟然變得無比香甜。
他仰起頭,將杯子裡的熱咖啡一飲而盡。
苦澀,滾燙,提神醒腦。
那種一直在他胸口盤旋的焦慮、那種尋找法律漏洞而不得的絕望,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那種準備毀滅一切、重塑一切的平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里奧擦了擦嘴角。
他看著瑪格麗特,看著弗蘭克。
“謝謝你們。”
里奧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要做的,是切斷那條鏈子。”
里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那條把我和摩根菲爾德綁在一起,也把我跟人民隔開的鎖鏈。”